老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黄酒,拍着胸脯跟李梅说:“以后你闺女就是我亲闺女,我儿子就是你亲儿子,咱家不分你我。”
那时候他刚跟李梅领证三个月,两人都是二婚。老张带着儿子张磊,李梅带着闺女李婷,凑成了一个四口之家。浙江湖州下面的小镇上,街坊邻居都说老张有福气,李梅勤快能干,闺女婷婷嘴甜,儿子张磊虽然在杭州上班,但逢年过节回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变故出在去年开春。
张磊从杭州辞了职,说想回老家搞电商卖童装。老张气得摔了茶杯——他托人给张磊找的物流公司主管工作,月薪一万二,说不要就不要了。倒是李梅在旁边劝:“孩子有想法就让他试试,咱们镇上网店做得好的也不少。”
张磊回来那天,婷婷正好放寒假在家。小姑娘在湖州读卫校,平时住校,跟这个“哥哥”一年见不了几面。老张记得那天婷婷穿了件粉色羽绒服,站在门口帮张磊搬行李,笑嘻嘻喊了声“哥”。张磊也笑:“几个月没见,又胖了。”婷婷追着他打。
老张当时没多想。
后来他开始觉着不对劲。张磊的网店开在镇东头的出租屋里,婷婷开学后每个周末回来,总要去“帮哥哥打包发货”。老张去送过一次饭,看见婷婷坐在电脑前修图,张磊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递过去,一瓣一瓣喂。婷婷张嘴接着,眼睛还盯着屏幕。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回家跟李梅说,李梅正在炒菜,头都没回:“你想多了吧,兄妹俩感情好还不好?”
“他俩又不是亲兄妹。”
李梅铲子顿了顿:“行了行了,孩子们自己有数。”
老张就没再提。他想着,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张磊都二十六了,杭州也谈过女朋友,怎么会看上小自己四岁、看着长大的妹妹?
直到去年中秋节前,婷婷打电话回来说这周不回来了,学校有事。李梅随口应了声,挂了电话。当晚老张去镇上药店买膏药,撞见婷婷从妇产科诊所出来,旁边跟着张磊,正低头给她系围巾。
老张手里的膏药掉地上都没捡。
他回家关上门,跟李梅说了实话。两人半夜把婷婷叫回来问,小姑娘低着头哭,说三个月了。张磊站在旁边,闷声闷气扔下一句:“我想好了,我要跟婷婷结婚。”
李梅当场给了张磊一耳光。
老张脑子嗡嗡的。他指着张磊鼻子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是你妹!”张磊脖子一梗:“又不是亲的,法律上我俩一点关系没有。”
这倒是实话。老张跟李梅是再婚,俩孩子户口都不在一个本上,真要较真,还真挑不出毛病。可老张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叫了婷婷三年“闺女”,逢年过节给压岁钱,供她读书买衣服,转头就要变成自己儿媳妇?
更炸锅的事在后面。
老张正跟张磊僵持着,李梅在旁边突然干呕了两声,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老张跟过去,看见她扶着洗手台,脸色发白。他心里一算日子,腿都软了。
“你、你也怀了?”
李梅红着眼圈点头。去医院一查,十一周,预产期跟婷婷只差半个月。
那半个月老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张磊和婷婷躲出去不见人,李梅天天抹眼泪,街坊邻居开始嚼舌头——“听说了没,老张家那个儿子把继妹肚子搞大了”“啧啧,老张自己老婆也怀了,这以后孩子怎么称呼?乱套了嘛”。
老张半夜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做人,怎么把日子过成了电视剧?
转机是婷婷先找的他。那天下午婷婷一个人回来的,坐在老张对面,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但说话很稳:“叔,我跟张磊商量了,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俩就出去租房子住。孩子我自己养,不给你丢人。”
老张听着那声“叔”,心里酸得厉害。他想起三年前这孩子刚来家里,怯生生喊他“张叔叔”,后来才改口叫“爸”。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能把人家闺女哄得叫爸,不容易。
婷婷又说:“其实这事不怪张磊。是我先喜欢他的。他刚回镇上那会儿天天熬夜打包,我周末回来给他做饭,看他吃完了趴桌上睡着,我就想,这人以后要是我男朋友多好。”
老张骂了一句:“你俩这叫什么事!”
骂归骂,第二天他还是把张磊叫回来了。四个大人坐一桌,老张开了瓶白酒,自己先闷了三杯,然后指着张磊说:“第一,你俩要结婚,可以,但得等婷婷卫校毕业,年纪到了再领证。第二,孩子生下来之前,你俩给我分开住,该帮忙帮忙,别瞎搞。第三——”他看了一眼李梅,“你阿姨这孩子,生下来跟你孩子一边大,以后怎么论各叫各的,外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张磊红着眼圈点头。李梅在桌子底下掐老张大腿,掐得他龇牙咧嘴,但总算没再哭。
今年开春,婷婷休学在家养胎,李梅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给她炖鸡汤。俩孕妇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说“妈你脚肿了”,一个说“你腿抽筋别硬扛”。老张在旁边看着,恍惚觉得自己养了两个闺女。
上个月婷婷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李梅半个月后生了个小子,七斤整。张磊抱着自家闺女站床边,冲着襁褓里的小舅子喊了声“弟弟”,护士都笑了。
老张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童装店打包发货,一边帮李梅给俩孩子换尿布。有老顾客问:“张老板,听说你家双喜临门啊?”老张嘿嘿一笑:“可不,一个当爹,一个当舅,我一步到位当爷爷又当姥爷。”
夜里李梅踹他:“你当初不是要死要活的?”
老张翻个身:“当初是当初。现在我算明白了,日子是自己的,孩子管你叫爸叫爷爷叫姥爷,不都是叫?一家人齐齐整整,比啥都强。”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以后过年红包得给双份,你那份从你私房钱里出。”
李梅一脚把他蹬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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