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izi

提到TILs(tumor-infiltrating lymphocytes,肿瘤浸润淋巴细胞)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想到TILs存在的一个短板是,从肿瘤组织里分离出来的淋巴细胞,往往混着大量“作用尚未完全阐明”的“非特异性旁观细胞”。

可就在今年,发表在《Nature Immunology》的一项研究,给这句“尚未阐明”添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注脚:这些“不认识”肿瘤的免疫细胞,只要在肿瘤内部被“唤醒”,哪怕它们根本认不得眼前的肿瘤细胞,也能调动起整个免疫网络,把肿瘤清理掉。

下面我们就分四部分来说清楚:旁观者T细胞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国科学家在这条路上推了哪两步,它和肺癌患者有什么关系,以及目前需要注意的风险与局限。

1

旁观者T细胞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直以为

T细胞必须“认得”肿瘤

免疫治疗的经典思路,是教会或者改造T细胞去发现并找到肿瘤。T细胞要靠表面的受体,识别“肿瘤抗原与MHC”这个组合,才能被激活,进而释放穿孔素、颗粒酶去裂解肿瘤细胞。CAR-T是给T细胞装了个识别肿瘤的导航,肿瘤疫苗是拿出新生抗原来训练免疫系统,TILs是把肿瘤里浸润的淋巴细胞扩增产出来回输,底层的逻辑都建立在“让T细胞认识肿瘤”这一基础上。

但现实有一道坎。很多肿瘤,尤其是突变负荷偏低的那些,能拿来被T细胞识别的“新生抗原”本来就不多;相当一部分患者体内,几乎找不到真正针对自己肿瘤的特异性T细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TILs这类“靠认肿瘤”的路子,对某些人效果有限。

可肿瘤里明明驻扎着大量T细胞,其中很多恰恰“不认识肿瘤”。免疫学把这些细胞叫作旁观者T细胞;过去很长时间,它们被当成凑热闹的旁观群众,研究者也承认它们“作用尚未阐明”。

这个“作用尚未阐明”的判断,后来被更仔细的研究改写了。2018年《Nature》上的一项研究,直接清点人肿瘤里的旁观者CD8 T细胞,发现它们不仅数量不少,而且和真正能识别出肿瘤的T细胞在表型上明显不同,是一类独立的群体。

2019年《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进一步提示,人体里那些针对病毒的记忆T细胞,本来就会驻扎到肿瘤组织里。

也就是说,肿瘤里那些“不认肿瘤”的兵,很多其实是认病毒的“老兵”。这给后面的发现埋下了伏笔:既然它们就在那儿,能不能借来打肿瘤?

新发现:在肿瘤里把T细胞

“喊醒”就够了

《Nature Immunology》这项2026年的研究,把这件事翻了个面。研究团队用一组实验证明:在肿瘤内部,把T细胞“激活”这件事,并不要求这些T细胞事先认得肿瘤。哪怕它们的受体根本不对准肿瘤抗原,只要在肿瘤局部被发动起来,就能清除肿瘤。

这些T细胞并不是靠传统的“穿孔素直接裂解”的机制来消灭肿瘤。被激活的T细胞会释放干扰素-γ、肿瘤坏死因子、一氧化氮这类信号分子,重新塑造肿瘤里的微环境,把髓系免疫细胞招募过来、被动员起来,最终诱导肿瘤细胞死亡。

换句话说,关键不是某一群T细胞亲手把肿瘤“咬死”,而是它们像在肿瘤里拉响了警报,把整个局部的免疫网络都调动了起来。研究者把这种“不靠识别肿瘤、靠原位激活”的思路,称作肽警报疗法(peptide alarm therapy,PAT)。

这项研究里有两个对照,是理解它的关键。第一,把T细胞在体外提前激活、再回输到体内,是无效的;必须是在肿瘤内部原地把它们唤醒,才管用。第二,这个效应依赖微环境里的VCAM-1和髓系细胞,却不依赖NK细胞。也就是说,生效的空间位置很讲究,它是“瘤内原位”的局部事件,不是全身打一针就能复制的。

研究者发现,小鼠模型里那套“杀瘤基因签名”,能够预测一部分人黑色素瘤患者的生存。这至少提示,这套生物学在人身上可能也留下了痕迹。但这只是相关性,不是疗效证据,更不能顺手套用到别的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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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国团队把这条路往前推了一步

光证明“旁观者能被发动”还不够,怎么在人身上的肿瘤里发动它们,是更现实的一步。近两年,两个中国团队的工作,分别用化学重编程和抗体工程两条路径,把这件事往前推了推。

北京大学陈鹏团队联合深圳湾实验室等,在《Nature》发表了一项叫iVAC的工作。他们使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思路:用一个小分子,让肿瘤细胞自己变成“抗原呈递细胞”。

具体来说,是用一种共价纳米抗体,把肿瘤表面的PD-L1拽进溶酶体降解掉,相当于解除了“别攻击我”的刹车;同时,让肿瘤细胞自己把一段巨细胞病毒的抗原呈递出来。这样一来,体内原本就大量存在的、针对这种病毒的抗病毒记忆T细胞,就因此被激活,成为了消灭肿瘤的有力武器。这项研究在小鼠、人源化小鼠,以及患者来源的肿瘤模型里做了验证。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的杨帆、庄光磊、狄文团队,在《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发表了一项三特异抗体的工作。这个分子同时铆住三个对象:肿瘤细胞上的B7H3、T细胞上的CD3,以及PD-L1。

它的设计很讲究亲和力分级,先用高亲和力锚定在肿瘤细胞上,再在这一步才低暴露地激活T细胞,又用低亲和力把巨噬细胞也拉进同一个界面。被激活的旁观者T细胞释放干扰素-γ,把原本抑制免疫的巨噬细胞重编程成促炎型,并分泌IL-15,形成一个正反馈环路。

研究还分析了300多位患者、跨17种肿瘤的单细胞数据,确认旁观者T细胞在多种实体瘤里都大量存在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这也正是这项工程要解决的问题。研究在共培养体系、患者来源的肿瘤单细胞悬液、组织切片,以及多种肿瘤的人源化小鼠里做了验证。

这两项工作目前都还处在临床前、或患者来源模型的验证阶段;它们回答的是“这条路在机制上走得通吗”,而不是“患者现在能不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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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它和肺癌患者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为什么值得每一位肺癌患者留意,从下面三个视角进行讲述。

首先从低突变负荷的视角出发。部分肺癌亚型,比如某些KRAS与STK11共突变、或者整体突变负荷偏低的情况,新生抗原少、肿瘤偏“冷”,恰恰是“靠T细胞识别肿瘤”这种疗法难以获益的人群。

前面提到的三特异抗体研究,在分析人肿瘤数据时就指出:很多对免疫治疗没反应的肿瘤,难点正在于肿瘤特异性T细胞太少、微环境又抑制免疫,可肿瘤里偏偏驻扎着大量“不认肿瘤”的旁观者T细胞。本篇讲的发现,为传统路子够不着的那些患者提供了“不靠认肿瘤、直接在瘤内发动免疫”这样一种新可能。

在肺癌里,冷肿瘤并不少见,部分非小细胞肺癌患者即便PD-L1高表达,对免疫单药反应也有限,背后往往就有肿瘤特异性T细胞不足、微环境抑制的因素。

另一方面,要从靶点的视角来看。仁济三抗锚定的B7H3,在包括肺癌在内的多种实体瘤里都高表达,是一个潜在可及的靶点。但是这个分子是在卵巢癌、结直肠癌等模型里验证的,对肺癌目前只能算“潜在相关”的推断,远不到已经获批、可用的程度。

还有给药方式的视角。在肿瘤内部局部发动免疫,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概念。已经有其他瘤内免疫治疗的探索性临床研究,比如瘤内注射的TLR激动剂等,走的是同一方向。如果您属于“免疫冷肿瘤、低突变负荷、现有方案又有限”的情况,主动了解这一类探索,比如临床试验,是合理的。具体要不要参与、适不适合,需要医生结合您的具体情况来判断。

这里说的“旁观者T细胞”,和ADC药物里常说的“旁观者效应”不是一回事。后者指的是抗体偶联药物释放的载荷,顺带杀伤了旁边的细胞;前者说的是肿瘤里那些不认得肿瘤的免疫细胞本身。这两个概念是需要加以区分以防止混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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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风险、可能的副作用与局限

前面提到的三项研究,全部是临床前阶段,小鼠、人源化小鼠,或者患者来源的肿瘤模型,目前都没有人体的安全性与疗效数据。但是我们仍然需要谨慎对待以下这些问题。

一是论文本身已经考虑到的设计取向。瘤内原位激活,一个附带的意义就是把免疫效应局限在肿瘤局部,理论上比全身激活更不容易引发大范围的细胞因子风暴,这也反过来解释了,为什么“体外激活再回输”不仅无效、还可能更危险。仁济三抗的分级亲和力设计,让CD3只有在锚定肿瘤之后才低暴露激活,目的之一也是减少脱靶的T细胞激活。这些是研究者已经写进设计的考量,不等于临床已经证明安全。

二是如果这类路径将来进入人体,已知的风险大类。任何调动免疫系统的治疗,都带着细胞因子释放、局部炎症这类理论上的风险;具体哪一种、有多重,现在没有数据。这类新路径真要走向临床,面对的是同一类安全性考题。

三是实践上的局限。瘤内给药,只适用于那些位置能够够得着的肿瘤病灶,并不是所有肿瘤都适合注射;而局部发动又依赖肿瘤里本来就驻扎着旁观者T细胞,这部分的人群差异,现在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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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肿瘤里T细胞多,不等于一定有效;低突变负荷的肿瘤之所以难治,一部分原因正在于“能认肿瘤的兵”太少。而今年这项研究,连同中国团队的两条推进,提示了另一条思路,也许不必执着于教会T细胞认出肿瘤,在肿瘤内部把那些“不认得它”的细胞唤醒,也能成事。虽然前沿离临床还有距离,理解它,至少能让您在和医生沟通时,多问出一个更有针对性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GHIRARDELLI SMITH O C, DAO T T, GAVIL N V, etc. Intratumoral T cell activation kills tumors regardless of T cell specificity[J]. Nature Immunology, 2026, 27(10): 2134-2142.

[2] HAN Y, MA Y, PEI M, etc. Intratumoural vaccination via checkpoint degradation-coupled antigen presentation[J]. Nature, 2026, 650(8102): 736-747.

[3] YANG C, GUO S, YE K, etc. A trispecific antibody engaging T cells with tumour and myeloid cells augments antitumour immunity[J]. 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 2026, 10(4): 732-752.

[4] ROSATO P C, etc. Virus-specific memory T cells populate tumors and can be repurposed for tumor immunotherapy[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9, 10: 567.

[5] SIMONI Y, etc. Bystander CD8+ T cells are abundant and phenotypically distinct in human tumour infiltrates[J]. Nature, 2018, 557(7706): 575-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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