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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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前651年,葵丘。齐桓公牵头诸侯会盟,周襄王派使者宰孔给他送一块祭肉,还捎了句话:伯舅年纪大了,又有功劳,赐一级,不用下拜。齐桓公不敢受这个免礼,还是下拜了才接。
齐桓公是异姓诸侯,周天子叫他伯舅。对同姓的诸侯,天子另有称呼。《左传》里记过一回,周襄王遭弟弟带兵作乱,出逃到郑地,派人到鲁国告难,信里管鲁国国君叫叔父。
伯舅、叔父,是家里的称呼。可送祭肉、报灾难,又是君臣之间的事。一家人,又是一朝君臣——这就是上一篇末尾那个问题的答案:封出去之后,天子和诸侯的关系,是周人专门设计过的。这套设计后人叫它宗法。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宗法是怎么把家放大成国的~
位子只留一个
先说诸侯家里谁来继位。
《公羊传》开篇讲鲁隐公,把规矩说得明白:
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正妻生的儿子,按年纪排,最大的接班,不看谁贤能。正妻没生儿子,才从其余的儿子里挑,挑母亲位分最高的那个,不看年纪。鲁隐公比桓公年长,又贤能,可桓公的母亲是正妻,位子归桓公。公羊先师把问题问得直白:桓公凭什么尊贵?他母亲尊贵。儿子以母亲为贵,母亲也以儿子为贵。隐公摄政十一年,后来死在这件事上。
这条规矩用文字写下来,已经是战国到汉初的事,是公羊先师口口相传的春秋义理。写下来之前,它已经运转了几百年,从天子家到卿大夫家,一级传一级,全按这一条走。
规矩为什么定得这么死,连贤能都不看?贤不贤,没有尺子量。人人都说自己是贤的那个,人人都找得到自己的理由,那就要斗。年月出生下来就定好,谁也没法争,争也没处争。继位只是头一件事。继位的人坐定了,天子和诸侯、诸侯和大夫之间怎么摆,还有一层架子要搭。
其余的儿子,出去当祖
接班的只有一个,剩下的儿子怎么办?
《礼记·丧服小记》说:
別子爲祖,繼別爲宗,繼禰者爲小宗。有五世而遷之宗,其繼高祖者也。是故祖遷於上,宗易於下。
别子,就是嫡长子之外的儿子。他分出去,到别的地方安家,成为新一支的祖。他的嫡长子接他的班,一代一代往下传,这条主线是大宗。再往下一辈一辈的儿子,又各自分出去立宗,是小宗。
大宗不动,小宗五世而迁。《礼记·大传》说,同一高祖传下来的子孙,丧服穿到第四代就到头了,第五代只袒左臂免冠致哀,第六代,亲属关系穷尽。出了这个范围,各立各的宗,各过各的日子。可姓不散。《大传》接着说,姓把散出去的人拴在一起,哪怕过了一百代,互相也不通婚。
这套远近每过一代还要重排一遍。引文里说祖遷於上,宗易於下:老祖宗的牌位往上挪一层,下面各支的小宗就重新排一回远近。祭祀也是一条线。《丧服小记》说,庶子不祭祖,为的是让宗的名分立得住;又说,尊祖故敬宗,敬宗所以尊祖禰也。族里的祭祀由宗子主祭,别支的人跟着祭,一支人就这样被拴在共同的祖先面前。
于是一族人里,大宗是轴,各支小宗围着它转,祭祖对着共同的祖,办事听宗子的号令。位子分出去了,人还在一张网上。
这套安排最出名的例子在鲁国。鲁庄公有三个弟弟,庆父、叔牙、季友,都是鲁桓公的儿子,都不曾接班,各自立了祖,传下去就是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号称三桓。《史记》写鲁国的局面,说鲁国公室从此卑弱,三桓强盛。三家分出去的老祖宗,几代人之后反过来管着国君的家事。
一层套一层
这套办法不止用在诸侯家里。《左传》桓公二年,晋国大夫师服说过一段话:
吾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
天子封诸侯,叫建国;诸侯封卿大夫,叫立家;卿有侧室,大夫有贰宗。每一层往下封的,多半是自家的子弟。天子对诸侯的称呼分得很细:同姓的大国叫伯父,小邦叫叔父;异姓的大国叫伯舅,小邦叫叔舅。诸侯对家里的卿,论起来也多是叔侄父子。对上是君臣,转过头是亲人,一层套一层,国是放大的家。连庶人、工匠、商人也被编进各自的亲疏序列里,人人有个等次。
师服说这段话,不是在讲学。晋昭侯把叔叔成师封到曲沃,曲沃的城比国都翼还大。师服说,本大末小,才站得稳;晋国这么封,本已经弱了,长不了。
他看得准。往后六十七年,曲沃祖孙三代人,接连杀逐了晋国六位国君。公元前679年前后,曲沃武公灭了翼都那一支,拿财宝去贿赂周天子,周僖王收下财宝,封他做晋侯。小宗吞了大宗,册命还是天子发的。
晋国自己被这一场吓破了胆。骊姬之乱的时候,晋国立誓不再让群公子留在国内,《左传》说,从此晋国没有公族。国君的兄弟子侄从此不留居国内,做官的位子渐渐落到卿族手里,几十年后六卿坐大,那是后话。
砸碎规矩的人
天子给别人发册命,自己家里先砸了规矩。
《史记·周本纪》先记了一笔:幽王二年,西周三川都起了震动,随后三川枯竭,岐山崩塌。太史伯阳说,国亡不过十年。往后,幽王宠褒姒,重用的卿是虢石父,佞巧好利,国人怨他。幽王废了申后,废掉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被废的宜臼跑去了外公的申国。宜臼的外公申侯不肯罢休,联合缯国和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没有来。犬戎杀幽王于骊山脚下,掳走褒姒。
烽火这一段,后来清华简《系年》里没有。竹简写的是幽王起兵去围宜臼避难的西申,申人不肯交人,缯人引来西戎反攻,幽王和伯盘(竹简里伯服写作伯盘)一起死在战场上。钱穆早年就疑过烽火,诸侯的兵不可能说动就动、说退就退。这里按《史记》讲,另一种说法一并交代清楚。
幽王死了,诸侯拥立宜臼,是为平王。清华简里还记了一笔:幽王的弟弟余臣也被人立为王,称携惠王,跟平王并立了二十来年,后来晋文侯杀了余臣。镐京残破,又挨着戎人,平王把都城东迁到洛邑。《史记》写平王之時,周室衰微。
老达子说
一条为免兄弟相争而立的规矩,头一个砸它的,是定规矩的天子自己,代价是西周。
位子给谁,宗法答了。还有一个问题它答不了:坐上位子的人,凭什么让天下人服?平王搬家那年,这个问题已经摆在天下面前。下一篇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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