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红梅,今年三十一,在县医院当护士,干了快十年了,内科外科儿科都轮过,现在固定在急诊科,三班倒,忙起来脚不沾地,闲下来能坐那儿刷俩钟头手机。我长得不算多出挑,中等个儿,圆脸,皮肤白,就是常年熬夜值夜班,眼底下总挂着俩黑眼圈。我妈说我这模样不显老,可也不能再拖了,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头也犯嘀咕。

我老公叫孙志强,比我大五岁,三十三,陆军某部的后勤股长,少校军衔。我俩是前年五一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我二姑,二姑跟孙志强他妈是老同事,在县供销社一块儿待过。二姑把他说得天花乱坠,说小伙子在部队上当官,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家里就一个老娘,在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条件不算多好,可人稳当。我妈一听是军官,眼睛都亮了,说红梅你见见,军官好啊,铁饭碗,人靠得住。

头一回见面是在县城一家火锅店,他穿便装,一件深蓝夹克,黑裤子,头发理得板板正正的,站起来给我拉椅子,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挺憨厚。他跟我说他在部队管后勤,平时忙,但每年有探亲假,结了婚家属可以随军,也可以留在老家,看女方意愿。我问他为啥拖到三十多还没结婚,他挠挠头说之前谈过一个,对方嫌他驻地太偏,分了,后来一直没碰上合适的。我觉着他说话挺实在,没那些花里胡哨的。

处了大概半年,他回部队了,我俩就靠微信和电话联系。他每天早晚各一个电话,有时候忙起来就发个消息说今天有任务晚点打。我觉着这人靠谱,有交代。过年他回来休假,来我家拜年,拎了两瓶酒一条烟,给我爸买了个按摩洗脚盆,给我妈买了条羊绒围巾,给我侄子包了个五百块的红包。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女婿找着了。我爸也挺满意,说当兵的人正派。

去年五一我俩结的婚。婚礼在他老家办的,他家在邻县农村,院子挺大,摆了二十桌,来的都是亲戚和战友。他部队上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军装,站成一排给他敬酒,喊他孙股长,把他灌得脸通红。我那天穿着红裙子站旁边,心里头美滋滋的,觉着自己嫁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婚后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回部队了,我留在县城接着上班,说好了等年底他那边房子分下来我就办随军。

婚后这大半年,他照常每天打电话,每个月工资打我卡上,我攒着没动,想着随军之后用。他偶尔寄点部队驻地的特产回来,什么风干牛肉、枸杞、大枣,我拿回娘家分分,我妈逢人就夸女婿好。我自己也觉得挺好,虽说两地分居,可每天有电话有微信,他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问我吃了没,夜班累不累,让我别省钱想吃啥买啥。

不对劲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先是他电话打得没那么勤了,有时候我打过去他摁掉,过半天回个消息说在开会。我问他啥会这么晚还开,他说后勤上事杂,白天没空晚上补。我觉着不对但也没多想,部队上忙起来没日没夜的也正常。后来有一回我夜里两点多起来上厕所,顺手看了眼手机,他十一点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晚安,可十二点半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子烧烤和啤酒瓶子,定位在驻地城区一家烧烤店。我第二天问他,他说战友过生日非拉着去,怕我担心就没说。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瞒我去哪儿。

三月份他休探亲假回来,在家待了二十天。那二十天里我觉着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卫生间,晚上睡觉搁枕头底下,屏幕朝下扣着。我问他咋回事,他说部队上有保密要求,手机不能离身。我说你在家休假有啥保密不保密的,他就不吭声了,闷头刷手机。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刘干事”,内容是“孙哥,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我没点开看,可心里头结了疙瘩,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我问他刘干事是谁,他说是后勤上管物资的一个干事,问他一批被装采购的事。我说采购的事找你问啥,你休假呢。他说部队上就这样,事儿不等人。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神躲了一下,说红梅你别瞎想,我啥事没有。我说我没瞎想,我就问一句。他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不信拉倒。

真正让我看清他的是四月中旬那件事。那天我下了夜班在家补觉,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了,那头是个女的,说话带着哭腔,问我是不是孙志强媳妇。我说是,你谁啊。她说她姓刘,是孙志强他们部队后勤上的文职干事,跟他好了快一年了,之前不知道他结了婚,上个月才从他战友嘴里听说,气得不行,打电话来问问是不是真的。我握着手机坐床上,脑子嗡嗡响,问她你说啥。她说赵姐我对不起你,我要是早知道他有媳妇我肯定不能跟他处,他跟我说他单身,家里催婚催得急,让我跟他处对象,今年过年还去他家见了他妈。

我挂了电话坐那儿愣了半天,然后翻手机翻到他妈的微信,拨了个语音过去。老太太接了,我说妈,志强是不是带过一个女的回家过年。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红梅你听谁说的。我说你甭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老太太吭哧了半天,说那个小刘来过两回,志强跟我说是部队上的同事,来家里吃个饭,我哪知道是处对象啊。我说妈,我跟志强去年五一就结婚了,您不知道他有媳妇?老太太说知道知道,可志强跟我说你俩感情不好要离,让我别管他的事。我听完把电话挂了,手抖得拿不住。

我当天晚上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都没接,第九个他接了,说在忙。我说孙志强,刘干事给我打电话了。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他说红梅你听我解释。我说你解释吧。他说他跟小刘就是关系好,没别的,是她误会了。我说她误会了跑去你家过年?他说那不是因为家里催婚催得紧,他找小刘假扮女朋友回去糊弄他妈。我说你糊弄你妈你媳妇知道吗?他说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我说孙志强你把我当傻子哄呢,假扮女朋友能假扮到床上?他急了,说赵红梅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说难听?你干得出来还怕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抽了半宿没睡。第二天我请了假,坐大巴去了他部队驻地。我没提前跟他说,到了营区门口给哨兵看了结婚证和身份证,说找后勤股孙志强。哨兵打了个电话,过了十来分钟他跑出来了,看见我脸都白了,说红梅你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我老公工作的地方,顺便看看那个刘干事长啥样。他拉着我胳膊往外拽,说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我说你怕影响不好你别干那些事啊。

后来他们政委知道了,把我请到办公室坐了坐。政委姓王,四十来岁,说话挺和气,问我咋回事。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王政委听完脸色也不太好看,说赵同志你先回去,这事我们查,查清楚了给你个交代。我说行,我等着。王政委又说孙志强同志在部队表现一直不错,后勤这块儿管得挺顺当,但生活作风上要是真有问题,我们绝不姑息。

回来等了半个月,部队纪委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查了,孙志强跟那个刘干事确实存在不正当交往,已经给了党内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安排转业。转业手续办完他就得回地方,不再是现役军官了。我听完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跟被人攥着拧了一把似的。当天晚上孙志强给我打电话,说红梅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回。我说孙志强,你错了不是这一回,你从根上就错了。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就没打算好好过,你在部队上有人,在老家糊弄你妈,在县城糊弄我。你把我当啥了?他说我真知道错了,我转业回去好好跟你过日子。我说别介,你转业了你连军官都不是了,你觉着我还稀罕你啥?

上周我俩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房子是他部队分的,我本来也没出钱,不争。存款一人一半,他那辆车归他,我拿了自己攒的八万块钱回了县城。我妈气得高血压犯了,躺了两天,说红梅啊你咋这么命苦。我说妈,我不命苦,我命好。我要不是那个刘干事打电话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再过两年他转业了回来,我跟他生了孩子,那时候再发现,我哭都找不着坟头。我妈说你还有理了。我说我咋没理,我三十一离了婚,总比三十三抱着孩子离婚强。

回医院上班头一天,急诊科这帮姐妹都知道了,没人当我面提,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护士长多给我夹了个鸡腿,说红梅多吃点。我啃着鸡腿刷手机,把孙志强微信删了,电话拉黑,顺手把他寄的那些风干牛肉从冰箱里翻出来扔垃圾桶了。隔壁诊室的张大夫凑过来问我,红梅你真离了?我说真离了。他说那你现在单身了?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我表弟在县一中教体育,三十了也没对象,你要不要见见。我拿鸡腿骨头砸他,说滚蛋,老娘先歇半年再说。

晚上下班回家,我妈做了打卤面,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喊了声闺女过来吃面。我坐那儿扒拉面条,我爸忽然说了句,红梅,爸当初觉着军官好,是爸眼皮子浅。我说爸,不怪你,我自己也没看准。我爸说下回你自己拿主意,你觉得好就行,爸不掺和了。我说行,下回我找个实在的,不图他穿啥衣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找个啥样的都行,别找个骗人的就中。我说妈你放心,你闺女经了这一回,眼睛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