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吹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
雨霖铃这个著名的词牌最早源于玄宗 ,马嵬驿事变后,太子北上,玄宗来到蜀地。
这位七十一岁的老人刚刚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至暗时刻,身为皇帝,他丢了国;作为人,他失去了挚爱。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对于李隆基来说,他站在塔顶,亲历了大唐这座大厦的崩塌,废墟埋葬了过去所有的荣耀与幸福,把心气全部压死了。
四川蜀地,山难水险,险迫临崖的地段要走栈阁才能通过,这一路他是极狼狈的,禁军发难逼死了贵妃,亲人离散,连道路也如此逼仄,天气阴郁,下起了小雨,那种雨是连绵的,是憋闷的,既下不透彻也不会停下,称之霖雨。凡雨三日以往为霖。
在政治身份之外,李三郎更是一个艺术家,望着淅淅沥沥、连绵不休的雨,悬空的栈道上叮铃铃的铃声在空旷的山谷回响,老人悲从中来,叫来跟随出逃的梨园弟子,令其奏觱篥,命名为《雨霖铃》。
觱篥(bì lì)是龟兹的一种乐器,音色凄咽、沉怆,穿透力极强;奏乐的弟子叫张野狐,他“有幸”随玄宗出逃,曾经光耀大唐的“天团”知名乐手,如今只剩这一个在玄宗身旁。
《明皇杂录》记下了这件事,人们不知道玄宗当时有没有谱词,但是雨霖铃留了下来。宋人翻看古籍,开始将《雨霖铃》谱成长词。
宋人柳永,失意忧郁,这位词人的大半生都在漂泊,靠歌姬资助为生,他填的《雨霖铃》最为 缠绵悱恻、凄婉动人。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作此曲时距离玄宗马嵬驿之难过去了二百六十多年,虽在不同时,为不同事,但是那种凄凉与悲戚是相通的。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在收复两京后,肃宗迎玄宗回京,已被尊为“太上皇”的李隆基回到马嵬驿,时隔一年半,寻贵妃尸身,已经腐朽只剩骸骨,但是胸前的香囊还在,宦官拿回香囊,交给玄宗。玄宗对此怆哭不已,回到华清宫,再命 张野狐奏《雨霖铃》。
英雄的暮年总比平常人的暮年来得更悲凉,晚年的玄宗每天都在经受着心里的痛苦煎熬,他后来被“软禁”在太极宫内,高力士被流放,他身边不再有能说话的“自己人”,但是一抬眼又总是有过去的痕迹,可是人已经散去,乐曲子也奏完,只剩苍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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