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正月初二,江西萍乡安源镇九荷高级农业社门前的大坪上,全社男女老少穿着新衣,拱手作揖,互相团拜。仪式正热闹时,几名操着外地口音的公安人员从人群两侧快步包抄,一把按住了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五十多岁汉子。

带队的干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逮捕证,当众宣读:宋玉成,又名漆玉麟,化名高文斌,国民党西南长官公署二处中校行动组组长,军统特务、杀人刽子手。话音未落,两名侦察员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犁田挑粪、帮工从不惜力、正堂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三张劳动模范奖状的"老实人",竟是九年前在重庆电台岚垭监杀江姐江竹筠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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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玉麟本不姓漆。他原名宋玉成,一说生于1903年,湖南株洲上青塘乡南田桥村人,今属株洲市芦淞区。据萍乡地方文史资料的记载,他少年时争强斗狠,一次斗殴致人重伤,在家乡待不下去,便远走武汉,投靠在国民党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堂侄宋惠和。宋惠和化名周大烈,一写作周士烈,是武汉有名的叛徒,后来当上军统局上校行动科长、特训班教官。

据沈醉回忆所载,此人凶狠异常,头上带着没结口的伤疤、缠着绷带,喜欢亲自对不肯屈服的地下人员上刑,一次用力过猛,自己伤口崩裂、血流满面仍不肯停手,同伙背地里叫他"砍八刀的"。宋玉成眼看这位堂侄吃香喝辣,便央他谋个出路。1931年,经宋惠和荐送,宋玉成到南京参加了国民党中央党部调查科——也就是中统的前身——由大叛徒顾顺章主办的特务训练班,从此改名漆玉麟,迈出了近二十年特务生涯的第一步。

从特训班出来,他先被派到豫鄂皖剿共司令部第三科当特务员,1933年调入国民党保定行辕调查科,在河北一带专事破坏中共地下组织。

据罗学蓬《重庆解放》一书所记,1933年他在保定参与破坏当地党组织,一次就逮捕共产党员马玉龙等五十六人,马玉龙随后被杀害;接着又参与破坏容城县党组织,逮捕陈金波等三人;同年10月,又在石家庄、元氏县一带动手,逮捕了当地党组织负责人等多人。一些材料统计,漆玉麟在河北期间累计抓捕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超过百人,还有一说多到一百四十余人,确切数字各方记载不一,但"保定破坏"是他早年最卖力气、也最沾血的一笔。

1935年4月,他随国民党中央参谋团入川,调任重庆行营办公室调查科特务员,从此扎进了西南。1939年1月,他转入军统局重庆特区调查科;同年9月出任重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社会侦察组组长。

沈醉在《军统内幕》中记载,稽查处这个组专管搜捕,动手的都是一帮凶横之徒,审讯政治犯用刑也少不了他们帮忙,沈醉书中把组长写作"戚玉麟",一般认为即漆玉麟。

1944年,漆玉麟又调任军统局特务总队望龙门看守所行动员,兼任别动军警卫组长、代副官,刑讯室里烧红的烙铁、老虎凳、灌辣椒水,都是他使熟了的手段。

抗战胜利后,他的官阶一路水涨船高:行辕调查处一科中校科员、二处第一谍报组组员、重庆绥靖公署二处警卫组组长、侦防大队二中队中队长,一直干到国民党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警卫组中校行动组长。公署二处处长是特务头子徐远举,漆玉麟是他手中最听话的一条恶犬,每逢大搜捕、大破坏,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同僚背地里称他是军统最有名的"鹰犬"。

1947年是他"业务"最繁忙的一年。2月,他带领特务冲进重庆德兴里的《新华日报》办事处,抢劫文件,捕走报社工作人员四十余人,这份在国统区唯一公开出版的中共机关报由此被强行查封。6月,他又参加"六一"大逮捕,带着警察宪兵包围女子师范学院,逮捕进步学生汪盛荣等十余人;紧接着率队赶到綦江汽车配件厂,逮捕民主人士李荫枫、肖中鼎,亲手把他们押进渣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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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扬名"的,是1948年的《挺进报》案。

这年年初,中共重庆地下组织遭到一连串破坏,重庆城区地下党工委书记任达哉被捕叛变——他就是小说《红岩》里"甫志高"的主要原型之一——供出了他所知道的全部关系。

据载,漆玉麟带着叛徒直奔川东,在万县、涪陵一带夜以继日地搜捕,江竹筠、李青林等十三名党员骨干先后落入他的手心,川东临委的组织网络由此遭受重创。有材料说,仅由他亲手指挥抓捕的革命者前后多达五十八人。

审讯李青林时,他下令上老虎凳,生生把这位女共产党员的双腿压断。江竹筠被押进渣滓洞后,他同样没有客气,夹竹筷子、老虎凳轮番上,却什么也没能问出来。江竹筠后来从狱中捎出的信里写,毒刑拷打是太小的考验——这句话,漆玉麟大概至死也没想明白。牺牲前,江竹筠把一岁多的儿子彭云托付给表弟谭竹安,遗书里嘱咐,盼孩子踏着父母的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这封托孤信后来与她的事迹一起传遍全国,而写信时离她遇害只剩几个月。

1948年下半年,漆玉麟更是马不停蹄,犯下累累血债:7月赶到广安破坏川北工委组织,逮捕共产党人和进步群众十余人;11月率队到营山县,逮捕该县党组织负责人王敏等六人;又在荣县逮捕了沙磁区学运负责人刘国鋕。

1949年初,他随特务机关扑向成都,逮捕中共川康工委书记蒲华辅、副书记华健等数十人。因为这一连串的"功劳",他多次受到国民党国防部的嘉奖,奖金拿了不少;据载,1949年9月昆明"九九整肃",逮捕民主人士和无辜群众四百余人的行动,他也有份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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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欠下的最大一笔血债,是在1949年11月14日:那天,他率领刽子手把江竹筠、李青林等三十名在押革命者押到重庆电台岚垭,分批枪杀。

九天之后,11月26日,重庆解放在即,他又率领行动组成员编入军统特务武装"四一"部队,出任直属警卫大队长,窜上华蓥山妄图负隅顽抗。

这支队伍在川北的盐亭一带被击溃,行至柏树场时漆玉麟被我军俘虏。他混在伤兵里,冒用一个名叫宋世文的身份,凭着一张骗来的"被俘人员遣返证",领到了回家的路费——解放初期对俘虏的宽大政策,成了他逃脱法网的第一块垫脚石。

侥幸逃脱之后,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当漆玉麟。据载,他先与另外两名脱逃的特务黄声扬、章佳惠在巫山一带藏匿,眼看所谓"地下武装"不过是白日做梦,便乘木船到宜昌,转汉口,再坐火车回湖南,于1950年2月14日潜回株洲老家,投奔兄长宋其成。

当时株洲正在清查户口,他家的成分已划为地主,干部进进出出,他每日心惊肉跳,夜里睡不安稳;更要命的是,他在重庆还有老婆孩子,大祸临头时他一个人跑得干干净净,把家人全抛在了脑后。

就在他每日胆战心惊时,恰好有在宋家做过长工的萍乡人贺桂生与宋其成相熟——此人原是宋惠和家的长工,抗战时随宋家迁到重庆,与漆玉麟相识多年——宋其成便托他把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带去江西谋生。1950年元宵节过后,漆玉麟跟着贺桂生翻山越岭,来到萍乡安源镇九荷村,重新用回了本名宋玉成,对外只说是湖南遭了难、来投亲靠友寻条活路的。

一到村里,他就把自己隐藏进了乡村生活。土改时,他托关系弄到一张假证明,1951年先分得一块宅基地,摆个小摊卖菜;1953年土改复查,又凭这张证明在九荷村分得四分半水田和一间老屋,身份算是彻底"洗白"。

他挑粪、种菜、帮人盖屋,村里哪家有事他都抢着头一个上手,分文不要,只换一句"老宋是实在人"。没多久,邻居给他说了门亲事,他娶了被安源煤矿恶霸赵海桃丢下的寡妇王顺兰,两口子起早贪黑,盖起了一楼一底的新屋。

凭借这身卖力气的功夫,后来他当上了生产大队会计,还被评为农业社乙等劳动模范——正堂墙上那三张奖状,就是这么来的。从1950年到1957年,整整八年,他没出过一丝纰漏,心头那点警惕,渐渐被岁月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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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恶多端,手上的血债太多,老天爷终究没有放过他。

让他栽跟头暴露的,是1957年的一辆自行车。那年月,乡下的"洋马"还是个稀罕物。村里有个后生学骑车,一次次从车上栽下来,在地头干活的他看着看着就技痒,上前指点了几句,又亲自跨上去,稳稳当当骑了一圈又一圈,惹得围观的老表们直叫好。

他正过足了瘾,没留神田埂上站着治保主任——其姓名各版本记载不一,多作王祥云。老王心里犯嘀咕:旧社会过来的庄稼汉,连"洋马"都没见过几回,这人怎么骑得这么溜?

那年正是镇反肃残向纵深推进的年月,王祥云当天就把这个蹊跷报了上去。派出所和县公安局顺线一查,疑点越滚越多:此人自称祖籍湖南,回去一查却"查无此人";说话带着浓浓的西南官腔;入社登记表上写着不识字,入社没多久却认了数百个字。

若说这些还只是半信半疑,那么1957年8月28日那趟街,就把他的底牌掀开了——那天贺桂生带着宋玉成到安源新街聂玉和的缝纫店做衣服,聂玉和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当年在重庆常来店里转悠的漆玉麟吗?

贺桂生还在一旁极力辩解,说他是宋玉成,莫不是看错了人。聂玉和心里透亮,转头就报告了派出所王关明所长。王所长一面布置监控,一面整理材料上报县公安局。1957年12月24日,萍乡县公安局正式向重庆市公安局发函索要证明材料。重庆那边把照片调出来与原档案比对,又请当年从漆玉麟手里脱险的同志和在押人犯辨认,结论再无悬念:九荷村的劳模宋玉成,就是通缉多年的刽子手漆玉麟。

1958年2月13日,农历腊月二十五,朝天门四码头上,三个分别操着河北、山东、重庆口音的年轻人登上了东下的客轮。他们不是回家过年的,是重庆市公安局刑侦科派出的侦察员,目的地:江西萍乡。

武汉、株洲,轮船换汽车,昼夜兼程。大年三十那天,三人赶到萍乡,与县公安局一起商定了方案;大年初一,他们随派出所民警悄悄进驻九荷高级农业社踩点部署。大年初二早晨,全村团拜,宋玉成穿着新衣,和往年一样体面地来赶场——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逮捕证念完,他没有反抗。押回重庆后,关进石板坡监狱,他对自己的经历供认不讳。

关于漆玉麟最后的结局,公开材料存在两种说法,需要如实交代。肖荣华《国民党重庆集中营"三大元凶"是如何落网的》等文史资料记载:1958年5月13日,重庆市公安局在沙坪坝召开万人公审大会,验明正身之后,漆玉麟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只比他前后脚落网的另一刽子手杨进兴早三天。这一说法与当年重庆集中公审"11·27"大屠杀凶手的司法进程相吻合,也是多数文史文章的取法。

另一种说法:漆玉麟1965年才被重庆市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来在孙家花园劳改队病死。两说并存,前者出处更多、链条更完整,历史真实性更强。

漆玉麟被镇压后,九荷村那间一楼一底的新屋空了。正堂墙上三张"劳动模范"奖状被撕下来的时候,有乡亲才回过味来:那个抢着帮人挑水盖屋、逢人便说新社会比旧社会好一万倍的"老宋",把后半辈子的每一分"积极",都用来遮盖前半生欠下的血债。

但是,有些债是还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