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递过来的时候,周连长没急着接。

王排长递来的烟带着特殊来历。那烟卷带着点暗色,不知是烟丝熏的,还是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王排长把烟递到他眼前,咧嘴一笑,兄弟,抽一根,小鬼子身上摸的,还带着鬼子的血呢。

周连长坦然接下了这根特殊的烟。周连长垂着眼皮看了一眼,伸手接了。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放进嘴里,就着王排长划亮的火柴点了。淡蓝的烟雾里,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谁也没先把目光移开。

不介意。周连长吐出第一口烟,声音不咸不淡,都是当兵的,谁没沾过鬼子血。

王排长笑起来,夸他爽快。又问他是哪里人。

黔西。

黔西?王排长眼睛一亮,老子跟东北军打仗的时候,正好路过那。那地方,山多路险啊。

周连长嘴里含着那口烟,烟灰弹了弹,没接话。

周连长瞬间识破王排长的老乡身份是编造的。他叔伯兄弟,没有一个在黔西。他也从来没有去过东北军防区。王排长若是真从黔西走过,该知道那一带冬天的路,不是山多路险四个字就能讲完的。真正的黔西人,开口第一句会问,你是黔西哪里的。

王排长没问。他急着叙旧,急着套近乎,急着把话头往乡情上引。太急了。

周连长告辞时王排长随口提起要带弟兄上山挖野菜。周连长掐了烟头,脸上还是那副粗鲁模样,起身拍拍裤腿,说谢谢老哥的烟,还有事先走。

王排长送他到门口,笑呵呵地说兄弟慢走,末了补一句,我领着弟兄们上山挖点野菜去。

周连长脚步顿住,回身斜睨了他一眼,我带着我的弟兄们跟你一起去,行吧?光吃饭了,没出啥力气,正好活动活动。

王排长的笑有一瞬间像是蘸了水的纸,湿了边,但没破。他说行,好,那俺在村口等你们。

周连长召集骨干排查鬼子提前摸上来的泄密问题。等人走了,周连长把营房里几个骨干叫到一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鬼子昨天突然摸上来,就跟早就知道咱们在那一样。咱们第一回进那个村子,连路都是现找的,消息怎么走的?谁递的?

没人说话。周连长把那半截烟蒂放进铁缸子里,从水里捞出来,按扁。

是有人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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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很快就搜出了内鬼传递情报的实据。果不其然,不出两日,二娃他们从王小五手底下的人身上,搜出一张字条,写着我方队伍的动向、人数、去向,还有联络暗号。证据摆到桌上,周连长只看了一眼,又把纸叠好,塞回了信封里。

底下人急了,连长,这还留着?都是鬼子的人,不撕了他们,咱们行动还得露。

周连长把信封压进衣兜,慢慢开口,还不到时候。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在想什么,谁都看不透。

周连长故意放出要连夜转移去西岭村的假情报。当天下午,连里传下命令,驻地不安全,天一黑开拔,去西岭村。齐班长把命令传下去,颇煞有其事地讲了半天路上的注意项。连长没明说为什么走,但这消息像一阵风,跟着就吹进了该听的耳朵。

王排长擦了擦嘴角,笑着对一个弟兄说,我方队伍临时改道要去西岭村,咱们得尽快把信送给中村大佐。

他正要走,有人从外头掀帘子进来,王排长,我们连长请您过去,说有任务交给您。

王排长脸上一下就亮了。他整了整衣襟,迈着轻快的步子跟过去,一进门,见周连长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壳。

五连长,有啥任务交给我?他说。

我想让你给一个人送个信。

谁。

中村。

两个字落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噼啪声。王排长的笑僵住了,吴连长,您这不是开玩笑吧?给中村带信,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缩了缩肩,你知道的,咱们和中村大佐打过多少回仗了,这封信要是让鬼子截了,那我……

周连长没让他说完。

他抬起眼睛,手里的子弹壳在指间转了半圈,啪地一声放在桌上,你人不用去。

王排长愣住了。那——

脑袋去。

王排长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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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排长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落入周连长布下的圈套。他盯着周连长,似乎终于在此刻,从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看懂了一点什么。

那些递烟时的热乎,挖野菜时的痛快,说西岭村时的随意。全像网一样,早就在他脚底下铺好了。

他想往后退一步。

身后传来掀门帘的声音。营房外,几个影子已经堵在了门口。周连长把那枚子弹壳在指腹间又转了一圈,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那封信,早就让人送出去了。你那张条子,不也递出去了么?

王排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连长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终于走进笼子的猎物,慢慢把子弹壳放进了抽屉里,声音不轻不重——

请君入瓮。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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