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第十九回,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袭人被花家接回去喝年茶,宝玉追到花家看她,当晚袭人回来后,两人“说体己话”一直说到三更,第二天一早,袭人便病了——“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
医生的诊断很简单:“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袭人从花家回来,路上吹了风,染了风寒,这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但问题是,曹雪芹写“病”向来不轻巧。如果只是普通的风寒,他何必在这一回里,先写茗烟与万儿的云雨,再写宝玉迫不及待追到花家,又写两人密谈到深夜?
更妙的是,第二天黛玉一眼看见宝玉脸上那块“钮扣大小”的血渍,问了一句:“这又是谁的指甲划破了?”
真是偶感风寒?黛玉看见的那道指甲划痕,才是真相。
01 茗烟的云雨,是宝玉的“引信”
第十九回的开场,是宝玉在宁国府看戏看得无聊,溜达到一间僻静书房,撞见了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在做“警幻所训之事”。
这个情节看起来像是闲笔,实则是一根精心埋下的引线。宝玉撞破之后是什么反应?他没有掉头就走,而是“一脚踹进门去”,把两人唬开,然后坐下来,以此要挟茗烟带他出去逛。
他点名要去的地方,是花家,他要去见袭人。
一个刚刚目睹了别人云雨的少年,心里被撩拨起来的那团火,没有地方消散,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袭人。
可以说,茗烟的这场云雨是引信,宝玉追到花家是时机,袭人被接回家则是这场“良宵”真正的开端。
联想一下本章的回目叫“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是不是很有深意?
02 花家那一趟,宝玉不是去“探望”的
宝玉到了花家之后的表现,也很值得细品。
他不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就走,而是一直催袭人回去。花自芳母子看到宝玉对袭人“那般景况”,心里“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
一个主子少爷,跑到下人家里,当着人家母兄的面,跟袭人亲密到让家里人一眼看穿“她将来是要做姨娘的”,这本身已经说明,宝玉那一趟去花家,表面是探望,骨子里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焦躁。
而袭人回来后,两人在房中说了什么?先说赎身之事,宝玉赌咒发誓不让她走,而后说到“八抬大轿”。这些话,句句都是“终身大事”。聊到三更,秋纹来催,两人才“宽衣安歇”。
接下来书中只写了四个字:“不在话下”,就没有后文了。但第二天袭人却病得“和衣躺在炕上”,那四个字后面藏了些什么,不言自明。
03 黛玉看见的那道划痕,才是铁证
最妙的证据,出现在第二天。
宝玉去看黛玉,黛玉一眼看见他左边腮上“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凑近细看,问了一句:“这又是谁的指甲划破了?”
宝玉侧身躲,笑着辩解:“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
黛玉问的是“谁的指甲划破了”,宝玉答的是“胭脂”。
这个问答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攻与防。如果那真的只是一点胭脂,宝玉根本不必“侧身”躲;如果只是胭脂,黛玉也不必用“又”字,说明这种事在她眼里已不是头一回。
那块“血渍”到底是什么,作者没有明说。但放在前一晚的场景里,他们“三更才睡”,然后袭人第二天“病”得起不来床,你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一个指甲划破的痕迹,比任何医生的诊断书都更可信。
04 李嬷嬷的骂,骂对了
袭人病倒后,反应最激烈的人是李嬷嬷。她拄着拐杖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
李嬷嬷的话当然难听,带着老年人的酸意和失势的怨气。但“装狐媚子”这四个字,恰恰点破了那一层窗户纸。
如果袭人是真正受了风寒,捂在被子里发汗,李嬷嬷未必会那样骂她。可袭人病得“巧”啊,前一晚宝玉在她房里待到三更,第二天立马就病了。李嬷嬷是“过来人”,屋子里那股暧昧的气息,可瞒不过她。
曹公写李嬷嬷,可不只是为了写一个讨人嫌的老婆子。她骂得越难听,越是在替作者把那层遮羞布狠狠掀开。
写在最后
袭人的“偶感风寒”,是《红楼梦》里最温柔的一层障眼法。
要知道曹公写病,从来不只是写病。秦可卿的病里藏着宁国府的丑,晴雯的病里藏着被撵的命,而袭人这一场“风寒”里,藏着一个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情热,和一个丫鬟用身体去承接这份情热之后的虚脱。
袭人病了,病得突然,但又病得暧昧。李嬷嬷一眼便看穿了,黛玉一句“谁的指甲划破”问得宝玉躲躲闪闪。
前文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茗烟的云雨、宝玉的焦躁、花家的那一趟,其实都是伏笔。将这一切连起来,就会明白,袭人的病源不在吹风,在那晚的“良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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