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县县城,沿秦汉大道、247国道往东,窗外是成片苹果园,红果子压弯了枝。路沿着河走,而这条河就是西汉水,奇怪的是,西汉水这一段是自东向西流的,在高家坝这里转了几次弯,就像是一个“M”,也有人说,分明就是驼峰状。
走23公里左右,在开阔的平川中央,忽然冒出一座孤峰。
它不跟身后的祁山连在一起,四面如削,高数十丈,顶是平的,像一只伏在水面的海龟,也像一艘停了两千年的船。
山顶藏着一座武侯祠。当地人叫它祁山堡。
堡的年纪比三国还早。西汉为防匈奴,在半山筑城;北魏叫祁山军,宋代叫祁山寨,南宋以后叫祁山堡,一直叫到现在。
它真正被人记住,是因为一个人。
祁山堡位于礼县祁山镇,镇因所在地为祁山村而得名,而祁山村因祁山而得名,或许你不知道这座山,但你一定听过诸葛亮 “六出祁山”。在明朝时,这一带叫做 “碑楼里”,新中国成立后才设的祁山乡,虽然 “祁山镇” 这个名称出现得比较晚,但 “祁山” 这个地名根基很老。
祁山堡武侯祠,也叫祁山武侯祠,在民间说法里属于全国现存五大武侯祠之一。武侯祠坐落于祁山古镇,古镇是近些年新修的仿古街区,也叫三国文化产业园,路边还有一个新建的六出祁山景区。
景区入口有一座大型主题彩灯拱门,拱门正中是巨大的诸葛亮半身造像,头戴蓝色条纹冠帽,面容沉静,羽扇纶巾的经典形象。
造像两侧翻涌着紫、蓝、粉渐变的流云纹样,搭配繁复鎏金卷云纹饰,华丽浓烈。后面是仿古城楼,上面蓝底金字写着 “六出祁山景区”。
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游览祁山武侯祠,所以在六出祁山景区的门口打卡拍照之后,车子就直接开到了祁山古镇停车场。而停车场旁边就是祁山武侯祠的入口。
入口牌坊大门是古朴厚重的仿汉式门楼,重檐飞翘,黑瓦搭配黄底装饰,正中黑匾上题写金色大字:祁山武侯祠。大门左右分立两座大型人物塑像:左侧是一身浅蓝长袍、手持羽扇的诸葛亮;右侧白衣宽袖、头戴白纶巾,也是武侯形象,一蓝一白,两两呼应。两侧石墙嵌着三国主题线刻浮雕,门前是平整的石板广场。
穿过栅门,一条长长的石阶步道向着孤峰上方延伸,石阶上有零星游人,沿着台阶往上走,首先看到的就是祁山堡的堡门,是用青砖垒砌而成,堡门上方有三个红底金字,写着祁山堡三个字。
堡门两侧还有一副对联:“隆中一对鼎足三分天下事了如指掌;前后二表祁山六出老臣心惊泣鬼神。” 上联上有日期,写着壬申年秋月吉日,下联落款是洮阳聚川敬撰并书,而聚川就是陇上名家何聚川,是陇上很有分量的文史书法前辈。
穿过祁山堡堡门,“祁山大营” 四个字映入眼帘。一下将人的思绪拉到了1800年前。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 “六出祁山”。
正史里其实是五次北伐,真正兵出祁山的只有两次。但老百姓不管这个,在祁山堡,“六出” 就是一个老人走了一辈子、没走完的那条路,这个说法用了上千年,改不了了。
进门是一面照壁,黑白石板画里,长须的武侯跟三军将士望着远山。
再往上走,路边摆着仿古的木牛流马和孔明车,松柏夹道,风穿过枝叶,声音很轻。
堡顶不过三千平方米,一进三院,前殿、中殿、后殿依次排开,两侧厢房十二间,都是歇山顶木构。如果从高空俯瞰,祁山堡更像是一把琵琶,琴头是那座古亭,而古亭到武侯祠的大门是琴头,武侯祠就是琴身。
正殿孔明殿里,武侯坐像羽扇纶巾,神情很静,看不出半分焦灼。两侧陪祀的是他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中殿是关羽殿,后殿供佛。两排长廊里彩塑着几十员蜀国文官武将,披甲按剑,像在等一声令下。
整座祠庙有个很特别的地方:它坐南朝北。最早在北宋,祠是建在山脚下的,坐北朝南。明万历七年,礼县知县把祠迁到堡顶。清道光十二年重修,特意把朝向调了过来,改成坐南向北 —— 朝北,就是对着长安的方向,对着他一生想去没能走到的地方。
这个朝向改完,再没动过,到今天快两百年了。
祠里保存着明清匾额三十余面、楹联五副、碑刻二十余通。殿前悬着一块 “名垂宇宙”,是从杜甫那句 “诸葛大名垂宇宙” 里来的。
院里有两株老树,一株古柏、一株皂角,都五百年以上了,虬枝遮着半个院子。每年农历二月诸葛亮诞辰、四月庙会,附近的人都来上香,杀猪唱戏,香火没断过。
站在堡顶的观景台往远看,祁山山脉起伏如浪,西汉水像一条碧色丝带绕过堡脚。阴雨天最好,山在雾里若隐若现,“祁山暮雨” 是礼县古八景之一。
清代刘方霭登临,写过 “胜地登临景色幽,武侯事业震千秋…… 只今寂寞遗孤庙,带恨河声一水流”。诗里那点怅惘,今天站在这里还能摸到。
堡下的世界已经变了。2024年9月,山脚下的三国文化产业园开了园,蜀味街飘着饭香,赛马场上 “蜀汉大营”“曹魏大营” 两相对峙,孩子们坐着木牛流马造型的旋转木马笑闹。9D穹幕影院里演着六出祁山的故事,紫烟阁可以租三国衣服拍照。据园区公开报道,开园一年,这个产业园接待了近一百四十五万游客,收入七个多亿。
古老和新鲜挨着,不违和。堡上的香火旺着,堡下的木马转着,各干各的。
关于这片地方,还有几处遗址散在周围:点将台、圈马沟、上马石,都在附近。木门道在几十里外的天水牡丹镇,是后来射杀张郃的地方;再往西南十五公里是铁笼山,那是姜维跟魏军打过仗的地方,跟诸葛亮没关系。演义里把好多事都安在了祁山名下,真要一一对应,会走岔路。
下山时已近黄昏,堡顶的柏树被夕照镀上一层金。回头望那座孤峰,它立在平川中央,朝北。两千年前有人在这里扎营,一千五百年前有人在山下建祠,五百年前有人把它搬到山顶,两百年前有人把它转向北方。
一代人走了,下一代人上来,香火没断,朝向也没改。风从西汉水吹过来,柏叶沙沙响。堡门还朝北开着,像一个人坐在这里,望了五百年。
寻访提示
祁山武侯祠位于礼县祁山镇,门票20元,65岁以上老年人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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