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喝两回:夜尿从此断根,肾气补足不再起夜,一觉睡到天明
老周今年五十三,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干了一辈子维修钳工。他的手粗糙得像松树皮,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污。老周这人话少,脾气倔,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唯独这两年,他跟自己的身子骨较上了劲。
毛病出在起夜上。
起初是一晚一次,后来变成两次,再后来,只要躺下不到俩钟头,膀胱就像装了个定时闹钟,准得把他叫醒。冬天最遭罪,从热被窝里钻出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尿完回来,半天暖不回身子,接着失眠到天亮。老周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老婆秀英比他小两岁,在纺织厂挡车,嗓门大,性子急。她看着老周一天天蔫下去,心疼得不行,嘴上却不留情:“让你少喝点酒你不听,让你别逞能扛那袋水泥你不听,现在好了,肾亏了吧?”
老周闷头抽烟,不吭声。他不是肾亏,他是怕。怕自己这身子真垮了,怕拖累秀英,怕给刚考上大学的儿子周磊当个包袱。
这天是周六,儿子周磊从省城回来。一进门,看见老爸蜷在沙发上打盹,眼袋耷拉着,人瘦了一圈,周磊鼻子一酸。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个保温桶,神秘兮兮地说:“爸,我同学他爷爷是省中医院返聘的老专家,我特意去求了个方子。就两味药,特简单,喝两回保管见效。你试试。”
老周睁开眼,瞥了一眼保温桶:“又是啥偏方?我喝过六味地黄丸,吃过金匮肾气丸,屁用没有。”
“这不一样!”周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谷物的焦香飘出来,“这叫‘覆盆子核桃粥’,覆盆子固精缩尿,核桃仁温补肾阳,加上小米健脾。老专家说了,你这是肾气不固,膀胱失约,得温补。就喝两回,今晚你肯定能睡个整觉。”
秀英从厨房探出头:“真的假的?两回?吹牛吧。”
“妈,你就信我这一回。熬这个费了劲了,我跑了三个药店才配齐。爸,趁热喝。”
老周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接过碗,一口口喝下去。药汁微苦,回甘,带着核桃的油脂香。喝完,他咂咂嘴,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抽烟。
秀英追出来,压低声音:“儿子,这能管用?你爸这毛病都两年了。”
周磊挠挠头:“妈,我也不确定。但老专家说,肾气这东西,就像烧水,火候到了,自然就开了。咱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当晚,老周破天荒没起夜。
秀英先醒了,竖着耳朵听了半宿,没听见老周那熟悉的叹息和起床声。她推推老周:“老周,老周?”
老周迷迷糊糊翻个身:“嗯?”
“你……你没起夜?”
老周愣了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嘟囔一句:“好像……真没起。”说完,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老周醒来,神清气爽。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长长舒了口气。秀英已经做好了早饭,煎饼果子,一人一碗豆浆。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笑着说:“今儿这豆浆真香。”
秀英白他一眼:“香个屁,天天一个味儿。是你能睡整觉了,啥都香。”
周磊在旁边嘿嘿笑:“爸,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今晚再喝一回,巩固巩固。”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光比前几天亮多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一碗粥那么简单。
老周能睡整觉了,但厂里的事却让他睡不着了。机械厂效益下滑,上面下了死命令,月底要裁掉一批老员工。老周是老师傅,技术没得说,但年纪摆在那儿,加上最近总请假去医院,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是工友大刘偷偷告诉他的。大刘拍着老周的肩膀:“老周,你这手艺,厂里离了你不转,咋能裁你?”
老周苦笑:“手艺再好,身子不争气。人家要的是能加班、能熬夜的年轻人。”
秀英知道后,炸了锅。她直接冲到厂长办公室,拍着桌子理论:“你们这是卸磨杀驴!老周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功劳有苦劳,没苦劳有疲劳!他现在刚能睡个好觉,你们就要把他踢出去?”
厂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姓孙,油嘴滑舌:“周嫂,你冷静。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老周这情况,我们也心疼,但厂里要生存,要效益……”
“效益效益,你们眼里只有钱!老周要是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秀英骂骂咧咧地出来,一肚子火没处撒。
老周没去闹。他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最后,他掐灭烟头,对秀英说:“算了,不闹了。我去找孙胖子,把话说明白。”
他找到孙厂长,没提裁员的事,而是说:“孙厂,我带过的徒弟里,小赵手艺最扎实。我走之前,把他提起来,当班长。我手头那几台老设备的维修手册,我整理一份给他。”
孙厂长愣住了。他以为老周会哭,会闹,会求情,没想到他来交代后事。
“老周,你……”
“别说了,就这么定吧。我回家等通知。”老周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挺直,但秀英知道,他心里在滴血。
回到家,老周没提厂里的事。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秀英发现,他又开始起夜了。
不是肾的毛病,是心。老周心里憋着事,憋着那口不甘心的气。那碗覆盆子核桃粥,好像只管了两晚,第三晚,老毛病又犯了。
秀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没再提厂里的事,只是每天晚上,默默给老周端上一碗热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南瓜粥,有时候,是那碗覆盆子核桃粥。
周磊也看出来了。他周末回家,不再提药方的事,而是坐在老周身边,听他讲厂里的旧事。老周讲他年轻时怎么修好一台进口机床,怎么在除夕夜抢修生产线,怎么手把手教徒弟。讲着讲着,老周的眼睛就亮了,那是一个老工匠对技艺的骄傲。
“爸,你这手艺,不能就这么废了。”周磊说。
“那能咋办?人家不要了。”老周苦笑。
“谁说没人要?现在私人厂子多的是,就缺你这样的老师傅。我帮你打听打听。”
秀英也附和:“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周,你别灰心。”
老周没说话,但心里那团火,好像又被点燃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午。
老周正在家收拾工具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一脸斯文。
“是周师傅吗?我叫李伟,是宏达机械厂的。我们厂专门做出口零件,最近接了批大单,设备却总出毛病。我听说周师傅是这方面的专家,特地来请您出山。”
老周愣住了:“你咋知道我?”
李伟笑笑:“我舅舅是您工友大刘。他跟我说了您的事,说您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我们厂正缺您这样的人才,待遇好商量。”
老周心动了,但还有顾虑:“我年纪大了,怕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周师傅,我们要的就是您的经验。年轻人技术好,但遇到疑难杂症,还得靠您这样的老师傅。”李伟诚恳地说。
秀英在旁边推了老周一把:“去吧去吧!别在家憋出病来。”
老周去了。宏达机械厂比他原来的厂子小,但设备新,管理规范。老周上手很快,几天就解决了困扰厂里半年的设备故障。李伟对他非常尊重,不仅工资开得高,还给他配了个单独的维修间,让他带两个徒弟。
老周找回了自信。他每天早出晚归,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更神奇的是,他的夜尿症,不药而愈。不是因为那碗粥,而是因为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人一松快,身子骨自然就跟着好起来。
然而,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老周在新厂干得风生水起时,老家传来噩耗:秀英的妈,也就是老周的岳母,突发脑溢血,瘫在了床上。
秀英是独女,照顾母亲的重担全落在她肩上。她向厂里请了长假,回老家伺候。老周这边工作刚稳定,走不开。他只能周末开车回去,帮忙擦洗、翻身、喂饭。
岳母瘫在床上,脾气变得古怪,动不动就骂人。秀英耐心耗尽,偶尔也会顶嘴。老周就劝:“她不是故意的,是病了。你小时候她怎么对你的?现在你反过来对她,不就对了?”
秀英红着眼圈:“我知道,可我有时候真受不了。她连我都不认识了,还骂我是扫把星。”
老周叹口气,坐到岳母床边。老太太眼神呆滞,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老周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僵硬的手指:“妈,我是老周。您还记得不?那年您腰疼,我背您去镇上卫生院,走了十里路。您说我是好女婿。现在您病了,我背不动您了,但我能陪着您。”
奇迹般地,老太太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一滴泪。
秀英在旁边看着,泪如雨下。她抱住老周:“老周,谢谢你。”
老周拍拍她的背:“傻话。咱俩是一家人。”
那段时间,老周两头跑,人又瘦了一圈。但他没再起夜。或许是累的,或许是心里装着事,他睡得沉,像块石头。
周磊大学毕业后,进了本市一家设计院。他谈了个女朋友,叫小雅,是同事,长得文静,性格也好。老周和秀英都挺满意。
但问题出在小雅家里。小雅是独生女,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境优渥。他们嫌周磊家条件一般,更嫌老周是个工人,秀英没工作。第一次上门,老两口就给了个下马威。
小雅妈妈拉着秀英的手,笑眯眯地说:“亲家,小雅从小娇生惯养,以后还得您多担待。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闺女,以后跟你们住,您可别嫌我们碍眼。”
秀英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不爽,但面上没露:“亲家母说哪里话,小雅这么好的姑娘,我们家磊磊能娶到是福气。住不住的,以后再说。”
小雅爸爸更直接,问周磊:“小周,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打算什么时候买房?现在这房价,没个百八十万,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周磊脸涨得通红:“伯父,我刚工作,工资不高,但我会努力。房子……我会慢慢攒。”
老周看在眼里,没说话。晚上,他把周磊叫到跟前:“磊子,爸支持你。但爸得跟你说实话。咱家条件一般,爸现在虽然工资高了,但得养你妈,还得顾你姥姥。买房的事,爸帮不上大忙。你得靠自己。”
周磊眼圈红了:“爸,我知道。我不怪你。小雅说,她愿意跟我一起奋斗。”
老周点点头:“好孩子。记住,娶了人家姑娘,就得让人家过好日子。别学爸,让你妈跟你吃了半辈子苦。”
秀英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些干啥?磊子是好孩子,他懂。”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岳母在床上躺了三年,最后安详离世。秀英瘦了二十斤,像换了个人。老周心疼,带她去体检,没查出大毛病,就是气血两虚。老周每天给她熬红枣桂圆汤,像她当年对他那样。
周磊和小雅的婚事,在双方父母的拉锯战中,终于定了下来。房子是贷款买的,小两口自己还。老周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点,给了十万块彩礼。秀英心疼钱,但看儿子幸福,也认了。
婚礼那天,老周喝醉了。他拉着周磊的手,絮絮叨叨:“儿子,爸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爸对得起你妈,对得起这个家。你以后,也要这样。”
周磊哭得像个孩子:“爸,你是最好的爸爸。”
老周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夜深了,宾客散去。老周和秀英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吹着夜风。秀英靠着老周的肩膀,轻声说:“老周,咱俩也照张相吧。结婚三十年了,还没正经拍过婚纱照。”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等开春,咱去补上。”
第二天,老周醒来,发现秀英不在身边。他心里一紧,赶紧起身,却看见秀英在厨房忙碌。
“醒了?给你熬了粥。你昨晚喝多了,得养胃。”秀英系着围裙,背影有些佝偻,但依然利落。
老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老婆,谢谢你。”
秀英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谢啥。老夫老妻了。”
“不,我是真心的。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福。以后,我让你享福。”
秀英转过身,捶了他一拳:“说啥胡话。赶紧洗脸吃饭,粥凉了。”
老周笑着,眼角有泪光。
从那天起,老周每天早起,陪秀英去公园锻炼。他戒了烟,酒也少喝了。他学着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秀英吃得香。他不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发脾气,学会了忍让和包容。
他的夜尿症,再也没犯过。不是因为那碗覆盆子核桃粥,而是因为他心里踏实,身子骨硬朗,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与生活和解,与自己和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退休了。宏达机械厂返聘他当技术顾问,不用天天去,有难题才叫。他有了大把时间,种花养草,钓鱼下棋,偶尔帮邻居修修家电,日子过得悠闲。
周磊和小雅生了个小孙女,取名周念周。小家伙长得像周磊,眼睛像小雅,粉雕玉琢的,人见人爱。老周和秀英乐得合不拢嘴,每天围着孙女转。
秀英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她报了个老年大学,学画画,画得有模有样。老周笑她:“你这是老来俏。”
秀英白他一眼:“比你强。你除了下棋就是钓鱼,没点追求。”
老周嘿嘿笑:“我追求可大了。我得把你伺候好,让你多活几年,给我做饭。”
秀英笑骂:“没出息。”
一天晚上,老周起夜。不是因为尿意,而是因为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在厂里加班的日子,梦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梦见秀英刚嫁过来时羞涩的模样。
他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客厅。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片银白。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缭绕。
秀英醒了,走出来,给他披上件外套:“咋了?又起夜?”
老周摇头:“没。就是睡不着,想抽根烟。”
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想啥呢?”
“想咱俩这辈子。从结婚到现在,四十年了。吵过,闹过,哭过,笑过。一晃,就老了。”
秀英靠在他肩上:“是啊,老了。但咱俩还在一起,比啥都强。”
老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枯,布满老年斑,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秀英。”
“嗯?”
“下辈子,还做夫妻,行不?”
秀英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老周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月光下,两个老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缠着根,枝连着枝。
第二天,老周去药店,买了两包覆盆子,两斤核桃。他回家熬了粥,盛了一碗给秀英,一碗给自己。
“你不是说就喝两回吗?咋又熬上了?”秀英问。
老周笑着说:“这回不是治病。是咱俩一起补补肾,争取活到一百岁。”
秀英笑了:“美得你。”
两人相视一笑,喝下了那碗甜中带苦、苦中有甜的粥。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老周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吧。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但有个人,陪你起夜,陪你到老。
夜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一觉睡到天明,梦里都是甜的。
日子还在继续,老周和秀英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就像那碗粥,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老周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底最后一粒核桃碎渣都让秀英用筷子尖给拨拉进他嘴里。他咂咂嘴,刚要起身去洗碗,电话响了。
是宏达机械厂的李伟打来的。声音急,带着喘:“周师傅,您快来一趟吧,德国那条新生产线趴窝了,整条装配线全停着,德国专家在视频里急得说德语骂人,我一句听不懂。您那套老办法不管用,新设备咱没人敢动,您快来吧!”
老周看了眼墙上的钟,早上六点十分。他眉头皱起来,没说话。秀英在旁边把围裙解下来,往他手里一塞:“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早饭我给你装饭盒里,路上吃。”
老周没推辞。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拎起工具箱,推门出去。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发动那辆二手面包车,往厂里开。
路上车少,他开得快。脑子里转的不是故障,是昨晚那个梦。梦里母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他喊了一声“妈”,母亲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然后灶膛里的火灭了,怎么也点不着。他急得满头汗,醒了。
宏达机械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李伟在门口等着,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迎上来,语速飞快:“周师傅,您来了就好。德国那边视频会议定在八点,现在还有不到俩钟头。您先看看故障代码,我让人把手册拿来。”
老周摆摆手:“先别看手册,带我去看机器。”
那是一条全自动装配线,德国进口的,价值两千多万。此刻安静地趴在车间中央,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老周绕着它走了三圈,没碰任何按钮,只是听,用耳朵贴着外壳听。
李伟和几个年轻技术员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老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电路问题,是液压阀卡死了。你们换过液压油没有?”
李伟愣了一下:“换过,上周刚换的,用的德国原厂油。”
“那就是油的问题。原厂油黏度不对,跟咱这边的气候不匹配。你们用国产的46号抗磨液压油换掉,再清洗一遍阀芯,就能好。”
李伟半信半疑:“周师傅,这可是德国设备,手册上写着必须用原厂油……”
老周看了他一眼:“手册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修了三十年机器,没见过油把阀芯卡死的,但见过黏度不对把阀芯憋卡的。你信我就换,不信就等德国专家视频指导,八点前能搞定算我输。”
李伟咬咬牙:“换!”
七点四十,液压油换好,阀芯清洗完毕。老周按下启动按钮,装配线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运转起来。李伟长出一口气,掏出烟想给老周递一根,想起老周戒了,又塞回去。
八点整,视频接通。德国专家看到生产线正常运转,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周师傅,厉害!”
老周摆摆手,收拾工具箱往外走。李伟追出来:“周师傅,这个月工资给您涨五百,另外这个月奖金……”
“不用。”老周头也没回,“该多少是多少。我走了,家里还有事。”
回到家,秀英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老年大学上课,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剩菜,热热吃。
老周热了菜,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屋里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突然觉得,这日子,太安静了。
下午,周磊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小雅她妈住院了。”
老周筷子一顿:“咋了?”
“查出来乳腺结节,良性,但得手术。她爸在陪护,我这边项目赶进度走不开。小雅一个人忙前忙后,快撑不住了。”
老周放下筷子:“我跟你妈过去看看。”
“不用,你们别来。小雅她妈那人,你们来了她更来劲,指桑骂槐的。我怕你们受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需要啥,爸给你们送过去。钱够不?”
“够。爸,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他想起小雅妈妈那张精明刻薄的脸,心里堵得慌。但转念一想,人家生病了,再怎么说也是亲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翻出存折,里面有他攒的三万块钱。他取了一万,装进红包,又让秀英挑了件自己织的羊绒围巾,准备周末让周磊带过去。
秀英回来时,老周正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她进门就嚷嚷:“老周,你猜今天老师教啥了?教画牡丹!我画了朵,你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宣纸,上面是一朵红牡丹,虽然笔法稚嫩,但颜色鲜亮,有股子热乎劲。老周接过来,看了半天,点点头:“好,比我画得好。”
秀英得意地笑了:“那是。对了,磊磊今天打电话没?”
老周把小雅妈妈住院的事说了。秀英听完,脸色沉下来:“该!她平时那德行,报应。”
老周瞪她一眼:“胡说啥。再咋样也是病人。我取了一万块钱,你那条围巾也给她带过去。”
秀英撇撇嘴:“给她?她上次来咱家,嫌咱家地板脏,非得自己带拖鞋。我给她?我给她个白眼。”
“秀英!”老周声音大了点,“那是磊磊的丈母娘。你给她脸,就是给磊磊脸。磊磊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
秀英不说话了,半晌,闷闷地说:“行,给就给。但咱说好,去了别低声下气的。咱不欠她的。”
周末,周磊来拿东西。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看就是累的。老周把红包和围巾递给他:“别说是你妈给的,就说是你爸的心意。你妈那人,嘴硬心软,别让她难做。”
周磊接过东西,眼圈红了:“爸,妈,让你们操心了。”
秀英在旁边别过头去:“少来这套。好好对人家小雅,别让她受委屈。她妈那样,她也不容易。”
周磊走后,秀英突然说:“老周,咱俩也去体检吧。好久没查了。”
老周愣了一下:“查啥?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硬朗啥?你上次爬楼梯都喘。查查放心。”
老周拗不过她,答应了。
体检结果出来,秀英一切正常,就是有点骨质疏松。老周的问题大点:血压偏高,前列腺有点增生。医生开了药,叮嘱他少坐多动,别憋尿。
老周拿着药盒子,心里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可身体不答应了。
秀英倒看得开:“增生就增生,谁老了没点毛病?吃药呗。以后晚上别憋尿,想上就上,别硬扛。”
老周苦笑:“那不成小孩了?”
“小孩咋了?小孩多自在。”秀英哼了一声,“对了,我报名了老年大学的春季写生团,下个月去婺源。你去不去?”
老周摇头:“不去。厂里最近忙,李伟那小子离不了我。”
“你就惯着他吧。”秀英白他一眼,“那我自己去。你在家好好吃药,别让我操心。”
老周点点头。
秀英去婺源的那几天,老周一个人过。他才发现,家里少了秀英,连空气都冷清。他不会做饭,天天对付,要么泡面,要么下馆子。晚上一个人睡,床大得空旷,翻个身都觉得孤单。
他给秀英打电话,秀英在那头兴奋地讲婺源的油菜花,讲她画的写生,讲同团的几个老头老太太。老周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啥时候回来?”他问。
“还有三天。咋,想我了?”秀英在那头笑。
老周没承认,也没否认:“家里没盐了,你回来记得买。”
“知道了。挂了,信号不好。”
电话挂了。老周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就缺不了这个人了。
秀英回来那天,老周特意去接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涌出来。秀英背着画板,提着个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晒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老周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累不累?”
秀英摇头:“不累。你看,我画的。”她从画板里抽出一张写生,是婺源的白墙黑瓦,油菜花黄得刺眼。老周接过来,看了半天,说:“好。挂咱家墙上。”
秀英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日子一天天过着。老周按时吃药,血压稳了,起夜少了,一晚上最多一次。秀英的画越画越好,还参加了老年大学的画展,得了个优秀奖。周磊和小雅那边,小雅妈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是那个脾气,但对老周和秀英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周念周会叫爷爷奶奶了,每次视频都喊得脆生生的,老周听着,心里像化了一块糖。
但生活不会永远风平浪静。
入夏后,老周在厂里晕了一次。不是大病,是中暑。车间里温度高,他蹲在机器底下修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了。李伟吓坏了,赶紧叫救护车。
秀英闻讯赶到医院,看见老周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白得像纸。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冲李伟发火:“你们厂是榨汁机啊?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让他在车间里蒸桑拿?出了事你们负责?”
李伟一个劲道歉:“周嫂,是我不对,我没安排好。周师傅非要自己上,拦不住……”
老周虚弱地摆摆手:“秀英,别骂了。是我自己逞能。没事,就是中暑,输两瓶水就好。”
秀英抹着眼泪:“你就是不听话。让你退休你不退,让你别去你非去。这回好了吧?”
老周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理亏。
出院后,秀英下了死命令:必须退休。老周挣扎了几回,最终还是写了退休申请。李伟再三挽留,但看到秀英那张黑脸,也不敢多说。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老周把工具箱擦得锃亮,锁进柜子里。他站在厂门口,看了很久。三十年了,从青丝到白发,从学徒到师傅,从被人叫“小周”到被人叫“周师傅”。现在,他成了“老周”,一个退休的老头。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家,秀英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她破天荒开了一瓶红酒,给老周倒了一杯:“祝贺你,终于退休了。”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但回甘。他看着秀英,突然说:“秀英,咱俩去旅游吧。”
秀英愣了一下:“去哪?”
“哪都行。你不是一直想去敦煌吗?咱去。”
秀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算了算,退休金够花,存款也有。咱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秀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我去查攻略,咱下个月就走。”
敦煌之行,成了老周和秀英这辈子最难忘的旅行。他们看了莫高窟的壁画,骑了骆驼,在鸣沙山上看星星。秀英画了好多写生,老周在旁边给她递水、撑伞。有天晚上,他们住在敦煌郊外的一家民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秀英靠在老周肩上,轻声说:“老周,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你。”
老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从敦煌回来,老周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惦记厂里的事,不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心。他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去公园下棋,下午陪秀英逛菜市场,晚上一起看电视。偶尔,他会翻出那本旧相册,看年轻时的照片,看周磊小时候的模样,看秀英从青丝到白发。
他的夜尿症,彻底好了。不是因为药,不是因为粥,是因为心里踏实,身子骨松快,是因为身边有个人,陪他吃饭,陪他说话,陪他到老。
有天晚上,老周又醒了。不是因为尿意,是因为窗外的月光太亮。他侧过头,看着秀英熟睡的脸。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
老周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包覆盆子,又找到那罐核桃。他决定,明天早上,给秀英熬一碗粥。不是因为治病,不是因为补肾,只是因为,他想对她好。
就像她当年,在他起夜时,默默端上一碗热粥一样。
日子还在继续,老周和秀英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就像那碗粥,熬得越久,味道越浓。
窗外,天快亮了。老周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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