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光先生评价“乱书”是世界性的伟大的创造,这个评价是相当高的,对于这个评价业内人士给予了高度认可,但是部分大众却深表质疑。
质疑的观点之一是认为乱书不就是乱写乱画吗?没有任何难度,也没有任何艺术性,甚至连书法都不是,怎么就成为世界性的伟大的创造了呢。
质疑不无道理,毕竟乱书牺牲了传统书法最基本的识读功能,挑战了书法艺术的边界。但是有一点常常被质疑者刻意忽视,那就是乱书并非胡乱涂鸦,它的根基是法度森严的草书,是真真正正的书法。
王冬龄先生的草书在当今书坛是毋庸置疑的,笔力雄强结字严谨,备受业内推崇,他创造“乱书”绝非是写不好草书后的投机取巧,而是深耕传统草书之后的深度思考。
草书难道只能停留在传统的样貌?草书该怎样体现时代文化?在进行了诸如左手书、盲书、竹书等多种尝试之后,最终“乱书”横空出世,惊艳世界。
乱书最可贵的是并没有背弃书法,而是书法的一种特殊展现形式,通过将文字重叠,弱化了文字的识读功能,强化了线条、墨色、布局的表现,打破了书法审美的文化隔阂,让书法成为全世界都能够欣赏的艺术,这就是”乱书“的艺术价值和时代贡献。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在取悦外行吗?恰恰相反。取悦外行可以靠漂亮,而乱书并不漂亮,它是把草书内部最精微的东西,翻译成了一种通用的视觉语言。
这种翻译有先例可循。日本的井上有一,把汉字写到极致又几乎拆解掉,让西方观众在不懂字义的情况下感受到震撼;西方的抽象表现主义,也走过相似的路径。
但乱书与它们不同。波洛克的滴洒是彻底放弃笔法,乱书却始终守着笔法;一个是把毛笔交出去,一个是把毛笔用到极致之后,再重新安排它在纸上的位置。
这就要说到书法史的内在趋势。从甲骨到金文,从隶书的波磔到楷书的规整,书法一直在实用与审美之间摆动,而每一次摆动,识读功能都在悄悄退后一步。
草书本身就是 “牺牲识读” 最彻底的书体。张旭的《肚痛帖》当年就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狂草从来属于少数人,它的读者要通过长期修养慢慢培养。
所以乱书并不是突然背叛了传统,它只是把草书里那个一直存在的倾向,推到了逻辑的终点。识读退到幕后,笔法、墨法、章法走到台前,这是顺势,不是造反。
书法作为中华文化的使者,肩负着文化推广的责任。可 “使者” 不能只会对外传播却难以让外界理解,一门艺术只有本文化圈的人能懂,它的传播范围就永远有限。
书法想要走向世界,就必须达成一种审美的共通感。让熟悉中华文化的人看出门道,让不熟悉的人也能被打动,这才是 “强艺术” 该有的样子与底气。
从这个角度看,乱书提供的不是一张画,而是一条通道。它把书法从 “读” 的艺术,扩展为 “看” 与 “感” 的艺术,通道一开,世界才有进来的可能。
回到那个质疑:乱书没有难度吗?把字写得让人认不出很容易,把字写到重叠交错却依然笔笔有法、满纸有气,这才是真难度,难在失控的边缘保持控制。
没有艺术性吗?艺术性从来不等于工整。八大山人的简、徐渭的狂、傅山的丑拙,当年都被指为 “不成体”,如今都是碑帖里的高峰,历史自有它的判断。
张旭光先生说它是世界性的伟大创造,我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伟大不在于它多好看,而在于它为一种古老艺术找到了通向未来的路径,这比作品本身更重要。
所以,质疑可以保留,但结论应当修正。乱书不是书法的终点,也不是书法的叛徒,它是书法在当代一次勇敢的自我伸展。从这个角度评判,它确实是一种伟大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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