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中国历史上神奇的一年。在这一年里,大清在忙着作死,而他的最大对手,太平天国也在忙着作死。
为啥这样说呢?我们可以复盘一下1860年的国内大势,当时的中国被三股势力所瓜分,虽然形式上还是大清朝,但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三国演义。
第一股势力就是清朝,占据北方和西南各省;
第二股势力则是太平天国,自两广起家,定都南京,控制了整个长江中下游最富庶繁华的地方;
除此以外还有经常被大家忽略的第三股势力,那就是洋人,以英法为主的西方势力盘踞在上海,虽然地盘不大,但是凭借着武器装备的代差式碾压,拥有左右中国局势的巨大能量。
1856年,太平天国爆发了天京之变,实际操盘手杨秀清被杀,头号悍将石达开率部出走,只剩干啥啥不行的天王洪秀全带着一帮后起之秀苦苦支撑。
按理说,清军只需要趁机南下,把握时机,趁你病,要你命,就可以一举平定天平天国这个心腹大患。但问题是,清廷也有自己的苦恼,这个苦恼就是洋人。
1840年,因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引发了中英之间的第一次战争,也叫第一次鸦片战争,战后清廷被迫开放了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通商口岸,史称五口通商。
这五个口岸里,除了上海能正常贸易以外,其他四个都没能很好通商,这让英国人很是不满,于是在1856年,也就是天京事变的同年,英国人蓄意挑起“亚罗号事件”,目的就是向清政府施压,攫取更多的在华利益。
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于是爆发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这次战争清政府输得更惨,僧格林沁所率领的清朝最精锐蒙古骑兵全军覆没,英法联军火烧了圆明园,进驻了北京城,咸丰则被赶出了自己的宫殿,流亡在外,这也成了近代史最耻辱的一幕之一。
可以说此时的清政府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也就是英法没有想要消灭清朝的意思,不然的话,大清早亡几十年。
而这一年,正是1860年。
上帝看来还是垂青洪秀全这个小儿子的,给了太平天国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战略契机,尽管天京事变元气大伤,但是比起来皇帝都被赶出北京城的大清来说,还是好上不少。
而太平天国的将士也确实不负众望,狠狠的享受了这个时代的红利。在陈玉成等新生代将领的指挥下,太平军第二次攻破了如跗骨之蛆一般盘踞在天京城外的江南大营。大营的两位最高将领和春、张国梁双双毙命。天京之围解了,而且此役彻底击溃了清朝的正规军体系,自此以后,八旗和绿营再也没有了能够制衡太平天国的力量。
内忧外患的清廷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让大臣都回家办团练,依靠民间力量来抵御太平天国,曾国藩的湘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登上的历史舞台。
湘军后来被过度神话了,刚成立的湘军,战斗力是很弱的,曾国藩曾一度被太平军打的想投河自尽。
此时的太平天国,只需要痛打落水狗,不敢说一定能攻占北京一统天下,但至少稳住江南的地盘,再顺手拿个四川,跟清廷划江而治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毕竟,仅凭清朝剩余的力量,想同时抗衡太平军和洋人,绝对是痴人说梦。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出现了,他的选择彻底改变了局面,救了大清一命,这个人就是洪仁玕。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族弟,跟冯云山一样,是洪秀全最早期的追随者,可惜被家里人逼着回去念书,没能跟大哥一起出来闹革命。
后来他辗转来到香港,并在这里接触到了西方的文化知识和科学技术,也懂得了什么叫资本主义,什么是工业革命。
天京事变后,洪秀全除了洪家亲戚,谁都不信,洪仁玕也回到了洪秀全身边,总理朝政,成了太平天国后期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
洪仁玕年轻,有见识,又是中国最早的一批海归,掌权后野心勃勃,一门心思要把太平天国改造成理想的现代化国家。
他主持颁布了自己的执政纲领《资政新篇》,同时提出了太平军大举东进,攻占富庶的苏杭等地,最终占领上海这个重要的出海口,并通过上海获取太平天国发展所必须的物资。
后世有学者称,洪仁轩是中国最早具备现代海权意识的知识分子,这么说确实没错,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徒具现代意识,却缺乏大局意识。攻占上海,就是典型的书生思维,只看到了好处,却压根没有看到潜在的风险。
我前面已经说过,中国当时呈三足鼎立之势,这第三足就是洋人所占据的上海,地盘最小,但能量却最大。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上海被迫开埠,短短二十年时间,就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1860年,上海的关税收入达到371万两,是当时中国最值钱的一个税关,并且这笔钱早已经在英法美三国税务监督之下运行,大部分被用来清偿战争赔款和借款本息。
同年,上海进出口总值约 2622 万两,这一口的贸易额,就撑起了英国对华贸易的一大半。而且自从1845年上海设立英租界以后,又陆续设立了法租界、美租界等,到 1860 年已经是成片的洋行、仓库、码头、教堂、住宅。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港口,军事据点,但其实他是英法等国商人的身家性命,是西方列强在华的脸面。那么你猜,如果要占领上海,英法等国会不会同意?
在利益面前,资本家是绝不会有丝毫怜悯和退让的。清政府只不过是阻挠通商,不让洋人多赚钱,就已经激怒了列强,被人一路打到北京城;你太平天国可是要偷洋人的家,从洋人嘴里抢食,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那么,在洪仁玕决定攻占上海时,洋人和太平天国之间的关系如何呢?双方虽然拜的不是一个上帝,但互相之间还算和谐。英国曾明确要求驻华英军对清军和太平天国的战争保持中立,谁赢谁输都不重要,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利益就好。
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北京,更是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太平天国。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被很多人忽略,那就是安庆城。
九江沦陷后,安庆就是太平军在长江上游的最后一道防线。安庆一丢,湘军就可以顺江而下直捣天京。而且安庆是当时安徽首府,整个安徽和江西的粮食都要通过这里转运到天京,所以安庆对太平天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曾国藩自己在家书中都感叹:“安庆之得失,关系吾家之气运,即关系天下之安危。”
因此,湘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在了安庆城下,但是这座城在湘军的猛攻之下却稳如泰山,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足足守了一年多。靠什么守?简又文《太平天国全史》写得很直白:粮米油盐的接济,甚至军火药弹,多赖外国商船从上海源源不断运来。
曾国藩在奏折里记下了他亲眼看见的一幕:外国轮船"悬挂红旗,船载米约二千余石,至安庆城下停泊","夜间用小船接递入城"。
然后他在家书里哀叹:"目下可虑之端,第一洋船接济,安庆永无克复之期。"
不过,曾国藩这样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太平天国进攻上海了。紧接着,英国政府严禁外商接济,英军舰封锁江面。洋船不能再停泊安庆,守军接济断绝。
1861年9月5日,安庆陷落。守军万余人战死。
更让人扼腕的一点是,洪秀全本来命令陈玉成和李秀成进军武汉,逼着湘军回撤从而解安庆之围,但是李秀成此时已经攻占了苏杭等地,并以苏州为省会设立了苏福省,一门心思准备占领上海。对放弃富庶的苏福省去攻打武汉态度消极,出兵缓慢。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陈玉成孤掌难鸣,兵败被杀。
至于上海,在洋人军队和城内居民的拼死守卫下,始终也未能陷落。而太平天国和西方列强的关系也因为攻打上海而破裂。此后英法等国组织了洋枪队对太平天国进行了反扑,好不容易占领的苏州杭州等地也先后被抢了回去。
太平天国的崩盘,虽有湘军的勇猛,但更多还是因为洋人的介入,导致了长江中下游重要城市的先后沦陷,从而断了钱粮,也让天京成为了一座孤城。
这本应该是太平天国一次绝佳的中兴契机,却硬生生因为战略眼光上的短视,变成了一道催命符。
洋人,本应当是太平天国可以很好利用的一股势力,借力共同推翻清朝,却硬生生的被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成为了索命的黑白无常。
1862年6月4日,陈玉成在河南延津被凌迟处死,消息传到天京,洪仁玕仰天长叹: “英王一去,军势君威顿时堕落,擎天折柱。”
然而他却没有想过,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源自他的东征攻占上海战略。
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判断,研究这段历史最权威的英文著作之一,裴士锋的《天国之秋》,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太平军1860年和1862年两次进攻上海,是严重的战略失误。
1950年6月6日,毛泽东在七届三中全会上讲了一段话:
"我们不要四面出击。四面出击,全国紧张,很不好。我们绝不可树敌太多,必须在一个方面有所让步,有所缓和,集中力量向另一方面进攻。"
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的多多的,要审时度势,在不同的时期团结不同的对象,去对付共同的敌人。我们要学会抓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这一点,不管对我们的工作还是生活,都至关重要。
只可惜,1860年,还没有《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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