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火锅店包间的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老周侧着身子挤出来,手里攥着半包湿纸巾,脸涨得通红,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陈凯他爸妈怎么没的吗。我夹着毛肚的筷子停在半空,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包间里那帮人还在笑,有人拍桌子说当年陈凯借他饭卡刷了十七块五还没还。
陈凯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号下午从高新区软件园B座十七楼下去的,那天风大,楼下快递柜的铁皮门被吹得哐当响。我是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九分在同学群里看到的消息,发消息的人连发三条,第三条只有两个字:真的。我跟陈凯不熟,大二同过一学期选修课,他坐后排靠窗,总在课本上画坦克,画完用橡皮擦掉,橡皮屑堆成一小撮,拿尺子刮进垃圾桶。毕业后吃过两次饭,一次是二零一七年他结婚,我随了六百块份子,一次是二零一八年年底同学聚会,他坐我斜对面,全程喝了三瓶矿泉水,没动筷子。
他走之后,群里热闹了大概两个礼拜,有人张罗凑钱,有人打听赔偿,有人转发心理疏导文章。后来就没人提了,偶尔有人发个链接说程序员压力大,底下回两三个抱拳表情。二零二零年五月,陈凯他妈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看了眼转文字:小凯的房间我收拾干净了,书都码好了,谁家孩子要考研来拿。没人回。过了两天她又发一条:床单是新换的,进来就能住。还是没人回。
老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火锅汤已经熬下去两指宽。他说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七号,陈凯他爸在卫生间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洗衣机角上,他妈听见响动过去扶,没扶动,打了120,接线员让别挪动,她就蹲在旁边攥着他爸的手,一直攥到救护车来。人没救回来,脑干出血。太平间的师傅推车进来的时候,他妈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只拖鞋。
然后今年一月十一号,他妈也走了。楼下的邻居闻到味儿报的警,门开的时候,电视还放着购物频道,茶几上有半碗粥,表面结了一层皮,旁边摊着一张医院缴费单,金额是四万七千三,日期是一月三号,姓名是陈凯他妈的名字,项目是心脏彩超加动态心电图。老周说这些的时候没抬头,拿筷子戳碗里的油条,油条凉了,硬得戳不动。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细。他说陈凯他爸走那年,社区让填独生子女家庭情况调查表,表送到他这儿来了,他帮忙跑了两趟街道办。第二趟的时候办事员翻档案,随口说这家儿子没了,老伴也没了,只剩一个老太太,材料不好填。老周说你给填上啊,办事员说填了,但老太太不识字,签不了名,得找人代签。老周说他当时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办事员拿修正带涂档案袋上的字,涂完还吹了吹。
“那你刚才说实情,什么实情?”我问他。
他把湿纸巾对折再对折,塞进空啤酒瓶里。“陈凯走之前那个月,找他爸妈要过钱。要了三次,第一次八万,第二次五万,第三次三万。他爸给了一笔,他妈给了一笔,第三笔没给。后来就出事了。”
包间门又开了,有人喊老周进去喝酒,说就差你一个了。老周摆摆手,把啤酒瓶推到一边。他说这事是他上个月去区里开政协小组会碰见陈凯他爸的老同事才知道的。老同事说陈凯二零一八年年底那顿饭吃完,回去就跟他爸吵了一架,因为他爸说了一句话:你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陈凯摔门走了,第二天回高新区,连续加了三十七天班。二零一九年一月初,他找他爸要八万,说是还信用卡。他爸给了。二月初又要五万,说是补缴社保。他爸又给了。二月二十七号要三万,他爸没给,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当我开银行的?陈凯把电话挂了。三月十二号下午,人没了。
老周说,他爸后来跟老同事喝酒,喝到第三杯才说了一句话,说那天要是再给那三万就好了。老同事说,你给了三万,下个月他要四万呢?他爸不说话了,把酒干了,杯子磕在桌上,磕掉一块瓷。
我回去之后翻群记录,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三号凌晨两点零七分,陈凯他妈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我当年划过去了,现在往上翻才看见。她说:小凯上个月跟我说想换个工作,我说你跟你爸商量,他就不吭声了。我该多问一句的。那条消息底下零回复,因为凌晨两点谁都睡了。再往上翻,三月十二号晚十一点半,有人发了个蜡烛表情。中间隔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高新区派出所,找熟人问陈凯的案子有没有留底。户籍警老赵翻了两分钟系统,说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号的坠楼,出警记录归档了,定性是排除他杀,家属无异议。我问当时有没有做财务调查,老赵说没有人报案就不查资金流向,除非涉及刑案。我说那陈凯他爸后来死了也没人查?老赵说老爷子是意外摔伤,医院开的死亡证明,社区报的自然死亡,跟儿子那案子没关系。我又问他妈呢,老赵说今年一月的事,巡警到场,法医排除他杀,家属——老赵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家属栏空白,联系不上人,最后是街道民政科签的字。
我从派出所出来,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改的炉子,烤得皮皱巴巴往外渗糖。我想起二零一八年年底那顿饭,陈凯坐我斜对面,服务员上了一盘椒盐排条,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没吃,放在骨碟里,拿筷子头蘸着排条上的椒盐在桌布上画圈,画了十几个,后来拿纸巾盖住了。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在算数。
老周那天晚上散局之后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转的文字,说陈凯他妈去年十月去街道办问过一件事,问的是独生子女死亡家庭扶助金怎么领。办事员给她念政策,念到“需提供子女死亡证明原件”的时候,她把身份证、户口本、火化证全掏出来了,唯独没有死亡证明原件。办事员说你回家找找,她说找过了,搬家搬丢了。办事员说那你去派出所补,她说派出所让找医院,医院说年份长了要调档案,调档案要等十五个工作日。她等了十五个工作日,再去问,办事员换了个小伙子,说阿姨你这个情况得先去社区开情况说明。她又去社区,社区说公章在主任手里,主任去区里开会了,下礼拜回来。她下礼拜去了,主任回来了,说你这个情况我得跟街道核实一下。核实到十一月中旬,天冷了,她没再去。
老周说这些的时候,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每条都不到十秒,中间隔三四秒。最后一条他说:陈凯他爸摔的那天晚上,他妈给他打电话,手机通讯录里就存了三个号,一个是陈凯的,空号,一个是社区网格员的,关机,一个是120,打通了。
我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陈凯家那个小区转了一圈。二零一零年的房子,外立面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物业在墙上钉了块蓝牌子,写着“高空坠物 后果自负”。陈凯家在三号楼二单元五楼,我上去的时候五楼楼道灯是坏的,拿手机照着走到502门口,门上贴了一张催缴物业费的单子,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五号,金额是两千三百四。隔壁501门口放着两双鞋,一双男款运动鞋,一双女款棉拖,鞋底朝外摆得整整齐齐。我站了大概三分钟,501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问我找谁,我说找502的,她说502没人了,老太太走了一个多月了。我问她之前见过502的人吗,她说见过,那个女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买菜,拎个布袋子,见了人点头但不说话,有一回她问了一句你儿子呢,那个女的站了两秒,说在外地,然后开门进屋了,关门声不大。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物业经理在扫落叶,我递了根烟,问他502的物业费催了多久了。他说从去年七月就开始欠了,欠到今年一月,一共欠了八个月,他们上门贴了三次单子,第一次老太太开门收了,说知道了,第二次敲门没人应,把单子塞门缝里,第三次是今年一月十号,他们拿备用钥匙开的门——因为楼下反映天花板渗水——进去看见老太太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那碗粥已经长毛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是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物业经理说他们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手机就在茶几上放着,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社区”,内容是“阿姨,您这月的医保缴费还没扣款成功,请及时到银行确认账户状态,以免影响下月使用”。发送时间是一月九号上午十点零三分。
我问他老太太那几天出门没有,他说监控看了,一月三号上午出去过一趟,去了社区医院,拿了张缴费单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粮食是够的,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一盒鸡蛋、两袋速冻水饺。水费电费都是银行卡代扣,卡上余额不够,一月六号电费没扣上,但还没停电,因为欠费不足三十天。
我从小区出来,走到路口那个社区医院,进门左手边是缴费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字:心脏彩超需预约,动态心电图需预约,两项同做请先到二楼内科开单。窗口里的收费员正给一个老头打单子,打完递出来说总共四百八,老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块五块的,摊在台面上数,数到三百二的时候手停了,把零钱往回搂,说下回再来。收费员说大爷您这单子今天不开,明天又得重新挂号。老头说那我回去凑凑。
我站在旁边看他凑,想起陈凯他妈那张四万七千三的缴费单,心脏彩超加动态心电图,这个数不可能是单项检查费。我后来查了一下,二零二四年三甲医院心脏彩超一次大概三百六,动态心电图两百八,两项加起来六百多。四万七千三大概率是住院押金或者手术预缴款。也就是说陈凯他妈一月三号去医院,医生开了住院单,让她交押金,她没交,拿了张单子回家了。八天后人没了。
为什么没交?我猜是钱不够。陈凯他爸二零二一年走的时候,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大概三万多,老太太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七,陈凯走之后单位给了笔抚恤金,他爸生前从没动过,存了定期。二零二二年取出来交了住院费,剩了不到两万。二零二三年老太太自己看病花了一部分,二零二四年一月卡上大概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物业费欠了八个月两千三百四没交,电费欠了六天没扣上,医保缴费一月九号没扣款成功。这几个数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一个不敢花钱的人,往往是因为她算过一遍,算完发现怎么花都不够。
老周后来跟我说,陈凯他爸那个老同事还讲了一件事。陈凯走之后第三个月,他爸把家里一张存折给了老同事,让帮忙看看怎么取。存折上是二零一五年存的三年定期,五万块,到期自动转存。老同事说你自己去银行取不行吗,他爸说存折密码是陈凯生日,他不想按那几个数。老同事替他跑了趟银行,柜员说密码不对,试了三次锁了,得本人带身份证重置。他爸去了,柜员让他输新密码,他输了一遍,柜员说太简单,再输一遍,他又输了一遍,柜员说不能和之前的一样,他想了半天,最后设了个六位数。老同事问他设的什么,他说不记得了,反正不是陈凯生日。
这笔钱后来取出来没有,老同事说不知道,他爸没再提过。二零二一年他爸摔了之后,他妈拿身份证去银行查,柜员说账户里还有四万八,前一年取过一回两千,是拿身份证在柜台取的,签字是他爸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确认是本人。他妈把四万八取出来,存到自己名下,存了三年定期。二零二三年到期,她没去转存,也没取,就放在活期里趴着。今年一月物业上门,卡的余额不够交物业费,她大概也没动那笔钱。
为什么不动?我猜是因为那笔钱是照着陈凯生日那个密码存进去的。他妈后来重新存的三年定期,密码设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她没动,大概率是因为取了就得想个新密码,想新密码就得想个跟之前不一样的数,什么数都不如那个数顺嘴。
那天晚上我从高新区回来,在地铁上把群里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四年的消息全翻了一遍。陈凯走之后第一年,群里有人发过一次众筹链接,是帮他另一个同学家的孩子筹手术费,底下二十多个人响应,凑了八千六。有人陈凯他妈,说你儿媳妇呢,让她也伸把手。没人回。后来就没人再她了。二零二零年春节,群里发红包,有人手滑发到陈凯的号上,那个号已经变成“该用户已注销”,红包退了回来,系统提示“对方账户异常”。底下有人说别发了别发了,晦气。然后有人发了个笑脸表情,又撤回了。
老周跟我说,陈凯他爸二零二一年住院那三天,他妈给老周打过一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医保局的人,说医院让先去医保办备案,备案完了才能报销,她跑了两趟,第一趟缺一张表,第二趟表填错了出生日期。老周说我帮你问问,打了三个电话,人家说这个事得本人去。老周跟他妈说要不你让医院医保办的人帮忙填一下,他妈说人家说了,家属自己填,他们不管填。第三趟她去了,办成了。他爸出院那天,她跟老周说,一共跑了四趟,四趟加起来花了七个多小时,省了多少钱不知道,反正报销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五提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老周说这些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咳嗽,咳了十几秒,停下来喝水,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很重。他说你算算,他妈一个人,跑了四趟,七个多小时,为了省那百分之二十。然后她儿子在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号那天下午,从十七楼下去,只用了不到四秒。
我后来问过一个在银行做风控的朋友,像陈凯这种连续要钱的情况,银行有没有异常预警。他说要看钱怎么走的,如果是信用卡套现或者网贷自动扣款,银行能看到交易对手方,但不会主动通知家属,除非涉及诈骗报案。他又说,二零一九年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种大额转账延迟到账的普遍设置,很多操作实时到账,拦不住。我问他那陈凯他爸给的那两笔十三万,有没有可能追回来,他说如果陈凯是成年人,钱是他爸自愿给的,没有借条,没有聊天记录说“借”,法律上很难认定是借贷。如果是赠与,给了就给了。如果是被骗,得报案,得有证据证明对方虚构事实。陈凯人都没了,证据在哪儿?
老周那天火锅散场之后,在饭店门口又拉住我说了一段。他说陈凯走之后第七天,他爸去高新区收拾出租屋,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张A4纸,上面拿圆珠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信用卡四万二,网贷三万八,同事一万五。第二行是:爸,妈,对不起。那张纸折了三折,放在一本《Java编程思想》里,书翻开在一百七十三页,页脚折了个角。他爸把那张纸揣兜里带回家了,没给他妈看,自己锁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钥匙搁在衣柜顶上。二零二一年他爸摔了之后,他妈收拾东西翻出那张纸,看完叠好,又放回去了,钥匙换了地方,塞进厨房米缸里。今年一月她走了之后,社区来清点遗物,那张纸还在米缸里,钥匙也在,拿证物袋装走了。老周说后来街道把东西还给陈凯他舅,他舅看了一眼,说烧了吧。
我问我那个做风控的朋友,你说陈凯最后那通电话,他爸要是给了那三万,能撑多久。他说按那张纸条上的数,九万五的债,三万块大概够还一期最低还款加两个月利息,第三个月还得崩。他说这种债不是线性增长的,是到某个点突然炸的,你永远不知道炸的那天是哪天。可能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觉得多给一次就多撑一个月,万一撑过去了呢。
老周那天晚上最后一条语音说的是:陈凯他舅把东西烧了之后,在楼下花坛边上蹲着抽烟,抽了半包,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叶子被烟头烫了个洞。
我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在单元门口碰见对门邻居在换锁,锁匠蹲在地上拆旧锁芯,拆出来一个弹簧片,断成两截。邻居说这锁用了八年,弹簧片疲劳了,钥匙拧起来老卡。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陈凯他爸那把锁在衣柜顶上的钥匙,想起米缸里的钥匙,想起物业那把备用钥匙。然后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上个月工资还完房贷还剩三千一,离发工资还有九天。
地铁上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独居老人去世三天无人知,社区呼吁加强网格巡查”,底下一百多条评论,有人说子女不孝,有人说社区失职,有人说养儿防老不靠谱。没人提陈凯的名字,也没人提他妈。我把那条新闻划走了,打开外卖软件订了份早饭,十八块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中午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陈凯他舅把房子挂中介了,挂牌价比小区均价低两千,备注“急售,看房随时”。底下有人回了个“节哀”,有人回了个“唉”,有人发了根烟的表情。然后群里开始聊周末去哪钓鱼,有人发了个水库定位,说上周去了,鲫鱼巴掌大,一天钓了二十多斤。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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