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的亏,亏在明面上,房租人工水电一天一天摆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
关店的亏,全藏在各种你不曾留意的角落里,一刀一刀,全是钝刀子割肉。
我那家店是个小餐饮店,开在一条不算差的街上,当时看中它,就是图门口人流还算过得去。
签合同那天,房东态度客气,合同一沓纸,我翻得很快,重点看了租金、押金、租期,其他条款扫了两眼就签了字。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要命的条款,全藏在我扫了两眼就翻过去的那部分里。
头几个月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我以为熬过养店期就能慢慢起来。
结果周边半年内新开了好几家同类店,价格战一打,我的客流被分掉一大截。
外卖平台那几年抽成一路往上走,加上各种活动补贴,线上的单子看着热闹,算下来一单赚的还不够电费。
熬到第十个月,账上已经撑不住了,我下了决心,不干了,把店转出去,及时止损。
当时心里的算盘很简单,装修投进去的钱折点价,设备打个折,转让费收一点,押金退回来,怎么也能收回一小半。
这个算盘,后来被现实一个个砸碎,砸得清清楚楚。
关店的第一课,是我自己亲手送出去的。
我寻思做人得讲信用,提前一个月就跟房东打了招呼,说我打算不做了,想转手。
话说出口的第二天,房东的笑容就变了味道。
他说转手可以,但要按合同来,合同里写着,租期内乙方装修改动需经甲方书面同意,租期结束或提前解约,装修部分无条件留给甲方,乙方不得拆除,不得补偿。
我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去翻那份合同,翻完浑身发凉。
原来我花大价钱弄的墙面、地面、吊顶、门头、电路水路,在合同里全是给房东白做的。
我找当时的介绍人去说情,人家一句话把我堵回来,合同你签的,白纸黑字。
这就是小生意人最容易踩的第一个坑,签字之前你是爷,签字之后合同是爷。
你当时图省事不看条款,后面每一行你没看的字,都会变成扎向你的刀。
更麻烦的事紧跟着来了。
我要转店,得带人来看铺子,可合同里还有一条,未经甲方同意,乙方不得转租转让铺面。
也就是说,我想把店转出去,先得过房东这一关。
房东这一关,就是关店路上的第二口深坑。
他很快摸清了我的处境,知道我一天不开张就一天在亏,多拖一个月,我就多亏一个月。
有了这个底气,他开始跟我谈条件。
先是说转店要收一笔配合费,不然不放人来看铺。
后来又说,我的押金里,有几处卫生问题要扣,有几处设备搬运会碰坏楼道要扣,总之真到退押金那天,能顺利拿回一半都算他仁义。
我这才明白一个道理,房东不怕你关店,房东就怕你太顺地关店。
你越急,他越稳,你越想快点脱手,他手里的筹码就越值钱。
你的急,就是他的钱。
顶不住压力,我交了那笔配合费,换来他点头放行。
然后我开始挂牌转店,很快有几个人来看铺,看的时候都很满意,一谈条件就都皱眉走了。
后来跟其中一个看得最认真的多聊了几句,才知道里面另有门道。
来看铺的人里,好几个是这一带的熟手,专门接手别人要关的店。
他们心里有一整套算账的法门,你装修花了多少,设备打了折还能值多少,这个位置转让费行情多少,房东明年会不会涨租,他们进门扫一眼就有数。
而他们出价的时候,永远踩着你的绝望出价。
你今天说要关店,明天他们就知道你撑不了太久,报价能压多低压多低。
压到什么程度呢,我十几万弄出来的整套东西,他们的报价加起来,还不够零头。
因为他们知道,你不卖给他们,就只能更亏着熬下去,而熬,恰恰是你熬不起的。
这就是关店这条路上最狠的一条隐性规则,接盘的人不是来帮你脱困的,是来趁你脱困吃你一口肉的。
行情好的时候你感受不到,行情差的时候,满街都是等着捡你便宜的人。
设备这一块,坑也不小。
当初买设备,我贪省事图新,全套买的新的,想着能用很多年。
真到出手那天才知道,餐饮设备这个东西,离了店就不值钱了。
同样的货,全新的摆在那里有标价,二手的只能按废铁加一点的价格论。
因为懂行的人都知道,一个要关店的人卖设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上门看货,专挑晚上你心力交瘁的时候来,看完报一个数,说爱卖不卖,后面还有一堆店等着我收。
你卖,是割肉,不卖,设备砸在手里,搬走还要额外花钱。
我最后是含着泪把整套设备出掉的,收设备的赚了多少,他不会告诉你,你也别问。
装修这一块,更是关店路上最大的沉没成本。
开店的时候没人告诉你,装修要按可迁移的思路去做。
桌椅能搬,软装能搬,可硬装这个东西,砸在地上一分钱都带不走。
你花大钱弄的形象门头,第二天来接手的人一个子儿不想出,因为在他眼里,那是你的事,跟他无关。
他甚至盼着你装修得越好,他接手的时候捡的便宜越大。
所以关店的店和开店的店,看着是同一个铺面,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价格体系。
开店算的是未来能赚多少,关店算的是现在能贱卖多少。
这两个体系之间的差价,全由要退场的那个人买单。
还有一笔账,是关店的时候躲不掉的,会员卡里的余额。
我店里也办过储值卡,开店的时候为了回笼资金,充得多送得多,办卡的人不少。
决定关店之后,这件事变成了压在头上的一块石头。
不退钱,人家天天找上门,闹起来影响转店,退钱,卡里的窟窿得真金白银填。
我老老实实登了公告,定了期限,一笔一笔给充了值的顾客退。
这笔钱退出去的时候我心里的滋味很复杂,做的时候没坑人,退的时候不跑路,日子过得紧巴也得还上。
后来听说有些同行关店玩消失,卡里的钱一赖了之。
短期能占的便宜,长期都在毁自己的路,这一行圈子不大,口碑跟着人走,赖一次账,以后想翻身都难。
所以哪怕最难的时候,这一笔我也认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这钱不能省。
水电网气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关店的时候全是琐碎的麻烦。
有些户头当初是用的前一个租户的名字,注销要本人到场,人家早不知去向。
有些欠费翻出来,滞纳金一算吓人一跳。
电表水表的读数,跟物业和相关部门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趟。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大事,可每一件都要跑,都要等,都要耗。
关店的成本,很大一块就是耗出来的,你以为是钱的事,其实是时间的事。
证照这一块,坑比我想的还深。
我的执照和食品相关的许可,挂在这个地址上。
要迁走或者注销,走流程需要时间,而接手的人又急着办他自己的手续,两边的进度咬不上,铺面就得空着。
铺面空着,按合同租金照付,一天都免不了。
更绝的是,合同里写着,无论何种原因提前退租,剩余租期的租金需按一定比例补偿甲方。
也就是说,我想提前走,不光押金悬了,还得倒贴一笔。
这一条当时签的时候我根本没往心里去,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提前退场呢。
开店的合同,签的时候想的是生意红火一直开下去,条款全按长远打算写的。
真到你要走的时候,那些条款一条条活过来,全朝你张着嘴。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平的过程里,慢慢摸清了一个此前完全不知道的江湖。
这条街上,关店的人一茬接一茬,围绕关店这件事,已经长出了一整条隐形的生意链。
有人专门盯着哪家店撑不住了,消息比你自己告诉朋友还快。
有人专门做接盘的中转,低价吃进你急着脱手的东西,加价转给下一个开店的新手。
有人专门处理你带不走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收费不低。
还有人专门守着房东这一环,替房东出面谈条件,事成之后按比例分成。
你在店里熬红双眼想着怎么止损的时候,这条链上的人各就各位,就等着你来。
新手开店的的钱,一半花在明处,另一半,是被这条链上的各个环节分走的。
而支撑这条链运转的燃料,就是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的新手,和一茬接一茬撑不下去的老店。
关店的人为什么这么被动,说到底是信息的被动。
房东知道这条街的真实流转情况,你知道多少。
接手的人知道你这套设备家具的真实去向价格,你知道多少。
中介知道这类铺面转手的真实成交价,你知道多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谈判桌上就只有挨宰的份。
开店亏钱,亏的是经营能力,关店被宰,宰的是信息能力。
经营能力可以慢慢练,信息差这个东西,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临时抱佛脚来不及。
所以后来有人来问我想开店的事,我都先问一句,你知道这家店上一个租户为什么走吗,你知道这条街这两年换了几家店吗。
十个里面有九个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还敢把全部身家砸进去,这不叫创业,这叫给别人送钱。
那段时间我把店铺收拾干净,设备清空,证照一样样走完流程,跟每一个该结账的供应商结清了尾款。
最后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很久。
墙面还是我当初一遍遍盯着的颜色,地上的胶带印子还在,东西搬空之后,这间店看着比任何时候都大。
十来个月的心血,最后落在账面上的,是一串亏空的数字,和一堆给了别人的东西。
但这件事给我留下的东西,比亏掉的钱值钱得多。
我把关店这几个月碰到的每一刀,都记了下来,记在一个本子上。
哪一刀是合同里的哪一条,哪一刀是哪个环节的行情,哪一刀是因为我自己当时贪省事。
这个本子后来成了我最硬的家底。
再后来我重新起步的时候,就是拿着这个本子,一步一步把当初栽过的坑全绕开的。
再签合同,我把押金条款、转租条款、装修归属、提前解约的算法,一条一条谈明白了才落笔。
有的条款房东不肯让,我宁可不租这家,多看十家,也不在含糊的合同上签字。
因为我已经付过一次学费了,这学费贵得不能再交第二回。
装修我只做能带走的,重点钱花在桌椅设备这些跟着人走的东西上,硬装能简则简。
储值卡这种东西,我再也没有碰过,宁可让利,不欠人情债不欠账面上的债。
跟房东谈租约,我提前打听这条街的真实租金水平,打听上一个租户怎么走的,打听押金历史上的退付习惯。
这些事不费钱,费的是腿和嘴,可省下来的全是真金白银。
关店之后的这段日子,还让我看明白了一个更根本的事。
小生意的生死,从来不在开业那天剪彩的热闹里,而在你能不能干净利落地退场。
会开店的老板和不会开店的老板,差别不在赚的时候,而在亏的时候。
会退场的人,亏了能整建制地撤出来,钱能收回一部分,经验一分不落全带走,歇口气换个地方再来。
不会退场的人,一旦撑不住,就被各个方向的嘴撕着吃,押金、装修、设备、信誉,全填进去,最后还落一身的疲。
同样是一次失败,前者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后者摔一跤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后来见过太多人,不是被生意本身拖死的,是被不会退场拖死的。
生意已经明明白白不行了,就是舍不得,总觉得再撑撑能好。
这份舍不得,恰恰是这条链上所有人最喜欢的燃料。
你多撑的每一个月,都是在给房东交房租,给平台交抽成,给供应商走流水,唯独没给自己攒下一条退路。
及时认输不是怂,是把还没烧完的本钱从火场里抢出来。
钱抢出来了,人站着,随时能重新来。
钱烧没了,人趴下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我现在回头看那段关店的日子,一点不觉得丢人。
亏了钱不丢人,被人趁火打劫不丢人,老老实实把每一笔该还的还上更不丢人。
丢人的是稀里糊涂签的字,稀里糊涂踩的坑,稀里糊涂交出去的学费。
如今这一带还是有店开开关关,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新店开业的热闹,就知道过些日子,又有哪个新手会在这条链上被剥一层。
这条链一天不会断,因为想开店的人永远比懂退场的人多。
关一家店所动用的心智和手腕,比开一家店所需要的多得多,这句话是我用真金白银换来的。
开店拼的是能不能把事做成,关店拼的是能不能全身而退,成事的本事和退场的本事,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功夫,可惜没人告诉你。
你现在要是正站在开店还是不开店的路口,或者正撑着一家撑不下去的店,你不妨问问自己,万一哪天撑不住了,你打算怎么退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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