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5日上午9时,河南三门峡水库按照1500立方米每秒流量控制运用,精准接力2026年主汛期前黄河调水调沙。新闻里提到“万里黄河第一坝”,很多人看一眼就划过去了。
可在陕西关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这座坝,心里五味杂陈。2003年渭河那场大水之后,“早该炸掉”这句话在当地被人说过不止一次。
同一座坝,下游说它是功臣,上游说它是祸根,到底该怎么看?
“黄河宁,天下平”,这句话的分量很重。一部治黄史,就是一部奋斗史。黄河养育了中华民族,也让两岸百姓吃尽了苦头。每到夏秋雨水多的时候,河水暴涨,房屋、农田被淹是常有的事。
到了下游,水流变缓,泥沙沉下来,河床一年比一年高,成了悬在人们头顶的“悬河”。从公元前602年到1938年,黄河下游决口1590次,改道26次。新中国成立后,治住下游水患成了头等大事。
20世纪50年代,苏联专家和我国水利专家一起研究治黄方案。1955年的黄河流域综合规划正式提出三门峡工程,并获得全国人大批准。坝址选在河南三门峡,主要任务是“蓄水拦沙”。
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于1957年开工建设,1960年初步建成并投入运行:1960年9月开始蓄水,1961年4月大坝主体基本完工。它是新中国成立后在黄河干流兴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工程。
为了这座坝,关中付出了很大代价。335米等高线以下的居民必须在1960年汛期前迁走,大片良田划进了库区,许多家庭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陕西和三门峡之间的心结,从那时候就埋下了。
平心而论,大坝建成后,好处是实实在在的。首先是防住了凌汛决口。建坝前,山东境内平均每5年就有两次凌汛决口。建坝后,水库在凌汛前和凌汛期蓄水,控制下泄流量,此后再没发生过凌汛决口。
其次是调节水量,让下游灌溉有了保障。据统计,山东黄河沿岸灌溉面积达到2000多万亩,小麦平均单产比过去增长了3.2倍;河南灌溉面积1000多万亩,粮食和棉花总产量都比灌溉前增长了4到6倍。当地有句话,“致富仰仗责任田,丰收多亏黄河水”。此外,大坝还能发电。
问题恰恰出在它最核心的任务上。黄河“一碗水,半碗沙”,这话一点不夸张,三门峡站多年平均年输沙量高达16亿吨。当时苏联专家没有治理多沙河流的经验,国内专家虽然有不同意见,却没有被采纳。
从1960年9月到1962年3月,短短一年半,约15亿吨泥沙淤在库里,入库泥沙有93%被拦了下来。说白了,这座水库拦住的沙比水还多。
一座在河南的水库,为什么会连累到西安?关键在潼关。黄河从龙门南下到潼关后,拐了个90度的弯向东流,渭河正好在这里汇入。河道从十多千米宽一下子收窄到不足1千米,像个瓶口。水利上用“潼关高程”来衡量这个瓶口的状况,指潼关水文站流量达到1000立方米每秒时对应的水位。
蓄水头18个月,这个数值抬高了约4.5米。渭河的水和沙流不进黄河,河床跟着抬高,渐渐也成了悬河。关中平原的地下水排不出去,土地盐碱化,水灾不断。1960至2001年,渭河下游总共淤积了约13亿立方米。
积压多年的矛盾,在2003年爆发了。那年8月底到9月初,渭河连续发生洪水。9月1日,华县站洪峰流量为每秒3570立方米,比1998年还小,水位却达到342.76米,比历史最高纪录高出0.51米。
华县周边多处堤防决口,两万多人紧急撤离,有统计称经济损失超过80亿元。洪水流量并不大,灾情却如此严重,关中百姓的怨气可想而知,“炸坝”的说法从此在陕西被反复提起。
下游的看法却完全不同。河南、山东的人会问:这座坝护着下游几千万人,拆掉以后,防洪压力谁来扛?从1974年起,大坝一直保留约60亿立方米的防洪库容。坝址上游发生过六次洪峰超过每秒1万立方米的大洪水,每次都靠它削峰滞洪,大大减轻了下游的负担。
所以,真正的出路是改,而不是炸。1964年12月,有关方面专门研究三门峡问题,确定了既要保西安、也要保下游的原则。
1966年到1968年完成第一期改建,增建两条隧洞,把四条发电钢管改成泄流排沙管道;1970年底开始第二期改建,重新打开原来的导流底孔。
运行方式也一改再改:先由“蓄水拦沙”改为“滞洪排沙”,1973年11月起又改为“蓄清排浑”,也就是非汛期蓄较清的水,汛期降低水位把泥沙排出去。2002年11月起,非汛期最高运用水位按不超过318米控制,目的就是把潼关高程压下来。
后来,下游的小浪底接过了重担。小浪底水利枢纽位于三门峡下游约130公里处,2001年底主体工程完工,此后黄河每年都开展调水调沙。
今年6月22日至7月10日,实施了2026年黄河调水调沙,历时19天,其中小浪底水库排沙1.79亿吨、库区净冲刷1.71亿吨,为同期调水调沙之最,三门峡水库排沙770万吨。截至目前,调水调沙累计驱沙入海近40亿吨。当年让人头疼的泥沙,如今正一船船地往海里送。
渭河这边也有了新的指望。泾河上的东庄水利枢纽自去年11月4日顺利下闸并启动蓄水,正全力冲刺2026年全面完工目标。按照设计,它50年内预计减少入渭泥沙30亿吨、入黄泥沙25亿吨,能为西安、咸阳、渭南3个市9个县(区)近150万人和80万亩耕地的防洪安全提供保障。
今年3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明确提出,要加大湟水河、渭河等重要支流综合治理力度。不过也要看到,潼关高程到2024年汛后维持在328米左右,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
回到开头的问题:三门峡大坝是壮举还是败笔?说它是败笔,是因为当年规划套用了清水河流的经验,低估了泥沙,低估了移民安置的难度,也过于乐观地以为上游减沙很快就能见效,结果代价让渭河两岸的百姓扛了几十年。
说它是壮举,是因为它确实护住了下游,送来了灌溉用水和电力,而且在一次次改建中摸索出了“与沙共存”的办法,给后来的小浪底和调水调沙打下了基础。
关中百姓的怨气是真实的,下游百姓的安稳也是真实的。三门峡大坝有利也有弊,这正是它争议了半个多世纪的原因。几十年交下的“学费”,最终换来的是对黄河更清醒的认识:泥沙挡不住,只能想办法与它长期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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