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老夫黄忠,字汉升,南阳人。打了一辈子仗,从刘表手下混到韩玄帐下,最后跟着先主刘备入蜀,定军山那一刀劈了夏侯渊,算是给这把老骨头挣了个名分。老夫这一生跨过的年头可不短,东汉末年那摊子烂事见过,三国鼎立的局面也亲历过。可老夫要说句实话——打仗这事,看得见刀光剑影,反倒简单;真正难懂的,是那些不打仗的账本子、户籍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夫晚年常想一件事:一个人从北方逃到南方,他到底是哪个郡的人?这话听着像抬杠,可在东晋那会儿,朝廷还真就为这事伤透了脑筋。你在徐州琅琊郡有祖宅有田产,胡人打过来了,你举家南逃到建康。按理说,你就是建康人了。可朝廷偏说:不,你还是琅琊人。于是就在建康边上给你设了个"琅琊郡",让你继续当你的琅琊人。

这不是糊弄鬼吗?地名是假的,官是假的,可免税是真的。老夫今天就跟各位掰扯掰扯,这"侨置郡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白籍""黄籍"又是什么门道。老夫不是治史的学究,可老夫在军帐里管过后勤,知道一本糊涂账能把一支军队拖垮。东晋那本账,糊涂得比老夫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厉害。

一、南渡的人潮里,朝廷先慌了手脚

要说清楚侨置郡县,得先说说那场把整个北方搅翻的大乱。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把司马家自己人打得稀烂,元气耗尽。匈奴刘渊起兵,羯人石勒横扫中原,到永嘉五年,也就是公元三一一年,匈奴汉国的军队攻破洛阳,晋怀帝被掳走,史称"永嘉之乱"。再往后几年,长安也陷落了,晋愍帝出降。中原士民要么被杀,要么被掳,剩下的只有一个字:逃。

逃到哪里去?长江以南。司马睿早在建康站稳了脚跟,后来称帝,是为东晋元帝。据《晋书·地理志》记载,当时"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十六七,十个人里有六七个都跑了,这可不是小数目。老夫打个比方,好比一支万人的队伍,一夜之间跑了六七千,剩下的还怎么列阵?

这些南渡的人里头,有世家大族,带着部曲、佃客、族人,浩浩荡荡几千口;也有单门独户的小民,挑着担子就过了江。人到了南方,问题也就来了。

头一个问题是吃饭。人得有地种、有屋住。可南方的地不是无主的,早有本地豪强占着。你一个北方来的流民,凭什么插一脚?第二个问题是身份。朝廷要收税、要征役,得知道你是谁、从哪儿来、该按什么标准交。可这些南渡的人,户籍册子多半丢在逃难的路上,人还在,册子没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个问题最要命:那些世家大族不干了。老夫给你说个道理,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就是门第。你让他到了南方,跟本地土著混编在一起,那他"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名头往哪儿搁?门第一乱,选举、婚配、做官的资格全跟着乱。这帮人在朝堂上有的是话语权,朝廷不能不给他们一个说法。

朝廷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再赶回江北去。于是想了个法子:你们不是惦记原籍吗?行,老夫在南方给你们把原来的郡县"搬"过来。你原是琅琊郡人,我就在建康附近设个南琅琊郡;你原是兰陵人,我就设个南兰陵。郡名照旧,县名照旧,连官员的编制都照旧——原来的太守、县令,到了南方还是太守、县令,只是管的地方换了,管的人还是那批跟着他南下的乡党。

这就是"侨置郡县"。侨者,寄居也。意思是这些郡县是"寄"在南方土地上的,是临时安置,将来北伐成功还要搬回去的。说得挺好听,可老夫听着就觉得不对劲:这"临时"二字,一挂就是一百多年。

二、白纸黄纸,一本户籍册里的三六九等

要说侨置郡县的门道,绕不开"白籍"和"黄籍"这两个词。老夫先把话说明白:这两样东西,是东晋户籍管理里的两本账,一本给南渡的侨人,一本给土著的编户。

先说"黄籍"。黄籍者,正式户籍也。用黄纸书写,故名。这黄纸不是寻常纸,是经过染潢处理的,防蛀耐久,官府存档用的。登记在黄籍上的,是土著的编户齐民——有家有业、有田有产、按章纳税服役的良民。朝廷对黄籍的管理相当严,每户的人口、年龄、田亩、财产,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国家收税征役的根底。

再说"白籍"。白籍者,侨人的临时户籍也。用白纸书写,故称白籍。登记在白籍上的,是从北方南渡的侨人。白籍和、黄籍最大的分别是:白籍是"临时"的,注明原籍何在,不占当地正式户籍的名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各位看官要问了,临时不临时,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老夫给你算一笔账。

登记在白籍上的侨人,朝廷给了一项实实在在的好处:免赋税、免徭役。这不是老夫瞎说,《晋书·食货志》里记得明白,侨人"皆取流寓之名,不以土著为断",朝廷对他们"优复"——优复就是减免赋役的意思。为什么给这个好处?道理也简单:人家是逃难来的,你总不能让人家刚到就交税服役,那谁还肯来?江南地广人稀,朝廷要的是人,不是税。先给甜头,把人稳住,等将来北伐收复故土,再让他们回去。

可这甜头一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白籍成了护身符,谁挂上白籍,谁就不用交税。于是问题就来了:一开始白籍只给南渡的侨人,可后来呢?本地有些机灵人,也想办法往白籍里钻。更有甚者,世家大族的佃客、部曲,本来就是依附于主家的,主家一挂白籍,这些依附人口也跟着不纳税。国家的编户齐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失了。

老夫在军中管过后勤,最怕的就是这个。你想,一支军队要粮要饷,粮从哪儿来?从编户齐民身上来。编户少一户,粮就少一份。东晋朝廷手里攥着的黄籍户口,和实际住在境内的人口,差得越来越远。据《晋书·地理志》所载,东晋初年南方诸州的在籍户口,比起西晋太康年间的数字,少得不成样子。这里面当然有战乱损耗,可侨人不入黄籍、世家荫庇人口,是明摆着的大窟窿。

三、琅琊王氏在南徐州的"影子郡县"

光说制度,各位看官怕是要打瞌睡。老夫给你讲个实在的例子——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那是东晋头一等的高门。王导、王敦兄弟辅佐司马睿在建康立国,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王导本人是琅琊临沂人,南渡之后,他这一族人的原籍身份怎么保留?朝廷就在建康附近侨置了南琅琊郡,下头还设了临沂县。你王导不是临沂人吗?行,南琅琊郡临沂县,你还是临沂人。

这南琅琊郡在哪儿?据《晋书·地理志》和后来的《宋书·州郡志》记载,南琅琊郡寄治在建康附近,具体辖境屡有变动。说白了,就是在地图上画个圈,说这一片归南琅琊郡管。可这一片地上的实际民政、田土、诉讼,还是当地原來的郡县在管。侨郡的太守管什么?主要是管他那批从北方跟来的侨人——登记白籍、调解纠纷、维持乡党秩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出现了一个奇景:一个地方,两套官府。土著归本地郡县,侨人归侨置郡县。侨太守管不了土著,本地太守也管不了侨人。老夫打个比方,好比一支军队里,老兵归老营管,新兵归新营管,两套号令,各吹各的调。平时还凑合,一遇上征发、治安、水利这些跨两边的事,就互相推诿。

更妙的是,这些侨置郡县的官员,多半就是原来那批南渡的士族。王导家的人当南琅琊太守,谢家的人当南兰陵太守,等于世家大族在自己族人的地盘上继续当家。朝廷乐得做顺水人情——反正这些官位不给这些人,也得给那些人,不如给南渡的士族,换他们死心塌地拥护朝廷。

这就是老夫说的"政治妥协"。朝廷不是不知道侨置郡县有名无实,可它需要士族的支持。士族需要朝廷给个名分。两边各取所需,倒霉的是谁?是那些既没资格挂白籍、又没本事攀附世家的小民,还有朝廷的国库。

四、土断:朝廷想动刀子,可刀把子攥在谁手里

账越拖越烂,总得有人来收拾。东晋一朝,动过好几次"土断"的念头。

什么叫土断?简单说,就是把侨置郡县撤了,把白籍人口编入所在地方的黄籍,按土著的标准纳税服役。土者,土著也;断者,断定也。一刀切下去,你是哪儿的人就是哪儿的人,别再说你是琅琊人、兰陵人了。

这事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因为土断动的不是纸片,是人的饭碗。你让一个挂白籍免了三十年税的家族忽然开始交税,他能乐意?你让一个靠侨郡太守位子吃饭的士族忽然没了官,他能答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晋一朝,最早动真格的是晋成帝咸和年间。据《晋书》记载,咸和五年,也就是公元三三〇年前后,朝廷下令"土断",把侨人编入黄籍。可这次土断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主持的人本身就是士族,刀子举起来,落不下去。

真正狠的一次,是晋哀帝兴宁二年,公元三六四年,桓温主持的"庚戌土断"。因为下令那天是三月初一庚戌日,所以叫庚戌土断。桓温这个人,老夫得说句公道话,他是真有手腕的。他当时掌着朝政,又兼着荆州刺史,手上有兵,说话有分量。庚戌土断的力度大得多,据《晋书·哀帝纪》记载,这次土断"大阅户口",把侨人大量编入黄籍,国家控制的编户一下子多了不少。

可你猜怎么着?桓温一死,土断的成果又慢慢流失了。为什么?因为制度没变。侨置郡县的架子还在,世家荫庇人口的根子还在,只要这两样不动,土断就是割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老夫打个比方。土断好比查军中的空额。你查出三千空额,追回三千份粮饷,可管粮的还是那批人,花名册还是那本花名册,过两年空额又冒出来了。要根治,得改制度,光靠一次清查不顶事。

到了刘宋以后,土断又搞过好几次,最有名的是宋武帝刘裕的"义熙土断"。刘裕是寒门出身,下手比士族狠,据《宋书》记载,义熙九年,公元四一三年,他下令严查侨人,把大批白籍并入黄籍,还撤并了不少侨置郡县。可即便如此,侨置郡县的名目一直到南朝后期都没能彻底清干净。

五、一本假地名册子,怎么就把国家掏空了

各位看官,说到这儿,老夫得把话往深里说一层。这侨置郡县,表面上看是地名的事,骨子里是人的事、钱的事、权的事。

先说人。白籍制度一开,等于给南渡人口开了一扇免税的门。门开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是真正的侨人,后来是冒充的侨人,再后来是世家大族的依附人口。朝廷手里的黄籍编户,增长赶不上实际人口的增长,这叫什么?这叫"编户齐民流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夫给你算个粗账。西晋太康年间,全国户口有二百四十多万户,一千六百多万口,这是《晋书·地理志》里记的。到了东晋,南方诸州的在籍户口,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的一半。当然,北方沦陷是大头,可南方境内实际住着的人,绝不止黄籍上那些。差的那部分,就藏在白籍里、藏在世家荫庇里。

再说钱。编户少了,赋税就少。赋税少了,朝廷拿什么养兵、养官、修水利?只能加征。加征加到谁头上?加到还在黄籍上的那批人头上。于是黄籍小民的负担越来越重,重到扛不住,就干脆投到世家门下当佃客、部曲——进了世家门,就不是国家编户了,税也不用交了。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越是加征,编户越少;编户越少,越要加征。

老夫在军中见过这种事。一支队伍,如果老实人吃亏、滑头人占便宜,用不了多久,老实人也学滑头。东晋的户籍制度,就是让老实交税的土著小民吃了大亏,让挂白籍的侨人和荫庇人口的世家占了便宜。长此以往,谁还肯老实?

再说权。侨置郡县养出了一批侨太守、侨县令,这些位子是士族的囊中之物。土断要撤侨郡,就是动这些人的官帽子。所以每次土断,朝堂上都要吵翻天。主张土断的多是掌了实权、想集权的人,比如桓温、刘裕;反对土断的多是靠着侨郡吃饭的士族。这不是制度之争,是权力之争。

老夫说句不客气的话:东晋朝廷不是不知道侨置郡县是笔糊涂账,是知道了也动不了。因为这本糊涂账的每一页上,都写着某家某姓的名字。

六、北伐的旗号,和回不去的原籍

老夫还要说一层,这层最容易被后人忽略——侨置郡县和北伐的关系。

朝廷设侨郡的时候,说的是"临时安置,俟克复中原,各还本土"。这话说得漂亮,可你细品:既然要回去,那南方的土地、田产怎么算?侨人在南方置了业,种了地,盖了房,三十年后你让他回去,他回得去吗?北方老家早被胡人占了,祖宅都成了别人的马厩,回去喝西北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北伐"这个旗号,慢慢就变成了一个空话。朝廷需要它,因为它是侨置郡县合法性的来源——正因为要回去,所以才"侨置";要是明说不回去了,那侨郡不就该撤了吗?士族也需要它,因为只要北伐的旗号还在,白籍的特权就还能挂着。

老夫不是说不该北伐。老夫是南阳人,北方沦陷,老夫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老夫要说句实话:东晋一朝,真正动过北伐念头并且付诸行动的,就那么几个人——祖逖、庾亮、桓温、刘裕。祖逖击楫中流,那是真豪杰,可朝廷给他的支持有限,最后忧愤而死。桓温北伐打到灞上,离长安不远了,可朝廷怕他功高震主,后方掣肘。刘裕北伐最成功,灭了南燕、后秦,可他一心想着回建康篡位,留儿子守关中,结果得而复失。

北伐没成,侨置郡县就撤不了。撤不了,白籍就永远"临时"下去。这一"临时",就临时了一百多年,直到隋朝统一,南北户籍才重新理清。

老夫有时候想,那些南渡的第一代人,临死前还嘱咐儿孙"咱们是琅琊人",到了孙子辈,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连琅琊在哪儿都不知道了,可户籍上还写着琅琊。这不是笑话,这是真事。一个人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成了他户籍上的籍贯。你说这户籍,到底是管人的,还是糊弄人的?

七、老夫的一点私见:制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说了这么多,老夫得收一收,说几句自己的判断。

老夫以为,侨置郡县这事,不能简单骂它荒唐。它一开始是有道理的——战乱之际,安置流民,稳定人心,给士族一个交代,给朝廷争取时间。换成老夫在那个位子上,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可问题在于,一个临时办法用久了,就长出了自己的根。白籍本来是为了优待侨人,后来成了逃税的漏洞;侨郡本来是为了将来撤销,后来成了士族把持的地盘;土断本来是为了纠偏,后来成了权力斗争的由头。制度一旦和人的利益缠在一起,想改就难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临时"变成"永久"的事。临时扎的营寨,住久了就成了城;临时委的官,做久了就成了世袭。人啊,最会的就是把权宜之计过成日子。

《晋书·地理志》里那些侨郡侨县的名字,密密麻麻,看着像地图,其实是一本账。账上记的不是山川形胜,是谁家在免税、谁家在当官、谁家在吃亏。老夫读这段史,读出来的不是地理,是人心。

结尾

各位看官,老夫啰嗦了这许多,说到底就一句话:地名可以是假的,可日子是真的。东晋朝廷在南方的土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琅琊""兰陵""陈郡",画得再像,也画不出北方的田地和祖坟。挂白籍的人免了税,可也永远成了"侨人"——住在江南,籍在江北,两头不靠。国家丢了编户,士族得了实惠,小民扛了重担。这笔账,算到隋朝统一才算了结。

老夫常想,一个人也好,一个朝廷也好,最怕的不是遇上难事,是遇上了难事就找个临时办法糊弄过去,糊弄久了,把糊弄当成了正经。东晋那本户籍册,黄的白的花花绿绿,翻开来,写的全是"将就"二字。

老夫今日把这段旧事翻出来讲,不是要笑话古人。老夫是想问各位一句: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临时先这么办"、结果一办就是许多年的事?有没有那种看着是个名分、其实是本账的规矩?若有,不妨在底下说给老夫听听。老夫这把年纪,最爱听的就是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