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南京。

燕王朱棣的军队从金川门进了城,皇宫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几天之后,朱棣要登基了。登基需要一道诏书,昭告天下。

他点名要一个人来写——方孝孺。

方孝孺被押上殿。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他披麻戴孝,一身丧服,哭声响彻殿陛。

朱棣走下御座,亲自劝他。几句对答之后,左右把纸笔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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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把笔扔在地上。

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明史·方孝孺传》

而在几天前城破的那个夜里,另一个同样以文章名动天下的人,已经连夜出城,赶去拜见朱棣了。

他叫解缙。后来主持编纂了《永乐大典》。

— 壹 —

两个"留着以后用"的人

说这两个人"同一起点",不是虚的。

方孝孺,浙江宁海人,开国文臣之首宋濂的得意门生。洪武十五年,他被人举荐去见朱元璋。朱元璋很喜欢他端正的样子,回头对太子说了一句话:

"此庄士,当老其才。"

——《明史·方孝孺传》

意思是:这是个端方之士,先不急着用,让他再磨一磨。然后礼送他回了家。

解缙,江西吉水人,比方孝孺小十二岁,是个出了名的神童,洪武二十一年中进士,那年才二十岁。朱元璋对他宠爱到什么程度?曾当面对他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

解缙真就"知无不言",上了一封万言书,把朝政批了个遍。他锋芒太盛,得罪了不少人。最后朱元璋把他父亲叫到京城,说了一句和当年几乎一样的话:

"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明史·解缙传》

一个"当老其才",一个"大用未晚"。

朱元璋给两个人下了同样的判断:是大才,留给下一代皇帝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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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代皇帝,就是建文帝朱允炆。他即位后,把方孝孺召进翰林院,国家大事常常向他咨询,读书时遇到疑问也请他讲解。燕王起兵,朝廷讨伐燕王的诏书檄文,几乎都出自方孝孺之手。

解缙的运气差一些。洪武末年他擅自回京,被人参了一本,贬到了西北的河州卫当小吏,后来经人举荐才回到南京,做了个翰林待诏。

一个是建文帝身边最倚重的大儒,一个是翰林院里不太得志的才子。

然后,朱棣打进来了。

— 贰 —

城破前夜,一墙之隔

《明史·王艮传》里记了一个夜晚,读起来像一出短剧。

燕军兵临城下,几个江西籍的官员聚在同乡吴溥家里。在座的有三个人:解缙、胡广、王艮。

胡广是建文二年的状元。王艮其实才是那一年的第一名,殿试对策第一,因为长得不好看,被换成了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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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解缙慷慨陈说君臣大义,胡广也激昂愤慨。只有王艮,一句话不说,只是流泪。

三人散去。吴溥年幼的儿子感叹:"胡叔叔能为国而死,真是大好事。"

吴溥摇头:"不对,只有王叔叔会死。"

话还没说完,隔壁传来胡广的声音——

"外面闹得很,看好咱家的猪。"

原文:外喧甚,谨视豚。

吴溥回头对儿子说:"一头猪都舍不得,还肯舍了自己的命吗?"

不多时,王艮家里传来哭声。他喝了毒酒,死了。

而那个说大义说得最慷慨的解缙,史书只给了四个字:

缙驰谒。

——解缙骑马飞奔,去拜见朱棣。

朱棣"甚喜"。第二天,解缙又把胡广推荐了上去,胡广也来叩头谢恩。

— 叁 —

"成王安在?"

朱棣其实不想杀方孝孺。

他从北平起兵时,谋士姚广孝专门嘱咐过他一件事:

"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明史·方孝孺传》

朱棣点头答应了。他要的不是方孝孺的命,是方孝孺的笔。天下读书人最敬重的人亲手写下即位诏书,比十万兵马更能证明:这个皇位是正当的。

所以那天在殿上,朱棣放低了姿态。《明史》完整记下了两人的对答:

朱棣:先生不要自苦,我只是想效法周公辅佐成王罢了。

方孝孺:成王在哪里?

朱棣: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

朱棣:国家要靠年长的君主。

方孝孺: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

朱棣:这是朕的家事。

原文:成王安在?彼自焚死。何不立成王之子?国赖长君。何不立成王之弟?此朕家事。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逼得紧。朱棣答到最后,已经无话可答,只能说"家事"。

他让人把纸笔递过去:"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

方孝孺把笔摔在地上,边哭边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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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大怒,下令将他磔于市。临刑前,方孝孺写下一首绝命词: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
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那一年,方孝孺四十六岁。

他的弟弟方孝友与他同日赴死,临刑也作了一首诗。妻子郑氏和两个儿子先已自缢,两个女儿投了秦淮河。

史料说明 · 关于"诛十族"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朱棣问"你不怕诛九族吗",方孝孺答"便十族奈我何",于是朱棣把他的门生朋友算作第十族,相传"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

但需要说明:《明史》本传并没有"十族"的记载,只写了"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诛十族"主要见于《明史纪事本末》等后出史籍和明代野史笔记,具体人数各书说法不一,后世学者对此多有质疑。

可以确定的是:受牵连者数以百计,株连之惨,在当时已极罕见。直到万历十三年,朝廷才释放方孝孺一案中被流放戍边者的后裔,共一千三百余人。

— 肆 —

选了活路的人,活得很好

至少在最初几年,是这样的。

朱棣即位后,挑了七个年轻文臣进文渊阁参与机要,解缙排在第一位,胡广、杨士奇、杨荣也在其中。这就是明代内阁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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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元年,朱棣命解缙主持编一部囊括古今典籍的大书。第一版很快编成,朱棣嫌太简略,又命姚广孝、解缙等人重修。永乐五年,书成,朱棣亲自赐名——

《永乐大典》

正文 22877 卷 · 凡例目录 60 卷
装成 11095 册 · 约 3.7 亿字

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类书之一

这是解缙一生最高光的时刻。当年朱元璋说"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他真的被大用了——只不过用他的,是另一个皇帝。

而那个曾经在建文帝身边、被称作"读书种子"的人,四年前已经死在了聚宝门外。

— 伍 —

"好圣孙"

解缙的命运,转折在一个问题上:立谁当太子。

朱棣有两个嫡子可选。长子朱高炽,体胖多病,不善骑射,但仁厚;次子朱高煦,勇武善战,靖难时几次在阵前救过朱棣的命。朱棣心里偏向老二,私下拿这件事问解缙。

解缙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

朱棣不说话。

解缙叩了个头,又补了三个字:

好圣孙。

——指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即后来的明宣宗

朱棣点了点头。太子就这么定了。

这三个字,是解缙一生说得最漂亮的话,也是他一生说得最危险的话。《明史》紧接着写了一句:"高煦以是深恨缙。"

太子定了,可争斗没有停。朱高煦得到的待遇越来越超过礼制,解缙又进谏,说这是在挑起争端。这一次,朱棣大怒,认为他在"离间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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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有人告他泄露宫中机密,永乐五年,也就是《永乐大典》修成的同一年,解缙被贬出京城,去了广西,不久又被改派到更远的交阯(今越南北部)督运粮饷。

— 陆 —

"缙犹在耶?"

永乐八年,解缙进京奏事。不巧朱棣正在北征蒙古,不在南京。解缙就去拜见了监国的太子,然后返回。

这一趟,被朱高煦抓住了。他向朱棣告状:解缙趁皇上不在,私见太子,见完就走,毫无人臣之礼。

"私觐太子"——对一个靠政变夺位的皇帝来说,这四个字比什么罪名都刺耳。

朱棣震怒。而此时的解缙,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广东游览山川,兴致勃勃地给朝廷上疏,建议开凿赣江、沟通南北水路。

奏疏送到,等来的是锦衣卫。解缙被逮进诏狱,"拷掠备至"。和他一起被牵连下狱的人,好几个先后死在了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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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诏狱里关了将近五年。

永乐十三年,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把囚犯名册呈给朱棣。朱棣翻着翻着,看到了一个名字,随口问了一句:

"缙犹在耶?"

解缙还活着吗?

没有下令,没有判决,只是一句问话。

纪纲听懂了。

"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

——《明史·解缙传》

纪纲把解缙灌醉,拖出去埋进积雪里。人当场就冻死了。

他的家被抄没,妻子儿女和宗族被流放辽东。

从建文四年那个"驰谒"的夜晚,到永乐十三年这场雪,正好十三年。

一个死在了六月的刑场,
一个死在了冬天的雪里。

— 柒 —

那一夜的第三个人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结论似乎很简单:投降也没用,横竖都是死。

但别忘了,吴溥家那个夜晚,在座的不止解缙一个。

那个让人"看好猪"的胡广,第二天也归附了朱棣。他和解缙一起入阁,一起受宠。但《明史》说他"性缜密",在皇帝面前说过什么、经手过什么,出了宫从不对人讲。永乐年间他官至文渊阁大学士,永乐十六年病逝,追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据《明史》记载,明代文臣得谥号,就是从胡广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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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同样的选择,结局天差地别。

还有一个细节。胡广的女儿,早年由朱棣亲自做主,许配给了解缙的儿子。解缙死后,解家被流放,家里想让她另嫁。据后世笔记记载,她说"薄命之婚,皇上主之",持刀割下了自己的耳朵,表示绝不改嫁。

到这里,你会发现,杀死解缙的,好像并不是十三年前那个投降的夜晚。

《明史》评价解缙:"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又说他"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他还是洪武年间那个"知无不言"的解缙。朱元璋能容他,送他回家读书;朱棣用他,也恨他。

他选择了效忠新君,却没有改掉旧的性子;他站进了权力的中心,又偏偏站在了储位之争的正中间。

同一起点 · 不同结局

方孝孺

解缙

出身

浙江宁海
宋濂门生

江西吉水
二十岁中进士

朱元璋评语

当老其才

大用未晚

1402年的选择

掷笔拒草诏

连夜驰谒朱棣

身后

宗族亲友
坐诛数百人

抄家
妻儿流放辽东

结局

1402年
磔于市,46岁

1415年
埋雪中,47岁

— 尾声 —

方孝孺死后,他的名字在永乐一朝成了禁忌,藏他文章的人都可能获罪。一百多年后,朝廷开始为建文旧臣松绑,万历年间释放了他被流放的族人后裔。后来,人们称他"正学先生"。

解缙死后,他力保的太子朱高炽即位,就是明仁宗;他口中的"好圣孙"朱瞻基即位,就是明宣宗。正统元年,朝廷归还了他被抄没的家产;成化元年,恢复了他的官职。

他赌对了太子,赌对了圣孙,只是没有活着看到。

选择只决定了你走进哪一扇门,
门后的路怎么走,还得一步一步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