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21年秋天到的乌克兰,去之前在中介那儿交了八万块,说是去基辅做建筑工,月薪两万五。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修路,工头是中国人,底下干活的除了几个老乡,剩下的全是当地招的临时工。工资倒是真给,一个月两万二,管住不管吃。我想着干两年攒点钱回去把老家房子翻新一下,就留下来了。

真正让我傻眼的不是活累,是当地女孩。

我们工地在城郊,旁边有个小市场,下班了工友们爱去那儿买点吃的。头一回我去买面包,摊主是个看着三十出头的女的,金头发扎个马尾,用计算器给我按价格。我顺嘴用翻译软件问了句“你孩子多大了”,她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我拿手机一翻——“我自己就是孩子。”我以为她开玩笑,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叫奥克萨娜,十九岁,摊是她妈开的,她放学过来帮忙。她妈四十岁出头,看着跟她姐俩似的。

这还不算啥。我们工地隔壁是个技校,下午三四点放学,门口乌泱泱全是学生。有一回我蹲路边啃面包,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叼着烟跟男朋友搂着走,肚子鼓得老高,怎么看也得有六七个月了。我下巴差点掉地上,问翻译小哥这啥情况。小哥见怪不怪:“这边法定结婚年龄女的十七,怀孕了学校也不管。你大惊小怪啥?”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地方女孩成熟得早,跟我脑子里国内十八九岁高中毕业刚出校门那种完全两码事。我们工地招临时工,来了个姑娘叫卡佳,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干活利索得很,扛水泥袋子比我们几个老爷们儿都快。中午吃饭我问她多大了,她说二十一。我说你爸妈不心疼你啊干这苦力?她一边嚼面包一边说:“我爸在波兰打工,我妈在捷克,我自己养活自己。”她指指手机屏保,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我儿子。”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二十一,儿子两岁多,意思她十八九就生了。她说她跟孩子爸没结婚,孩子爸跑了,现在她跟奶奶住,白天干活晚上回去带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平平淡淡的,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还有更让我不适应的。我们工头老刘在当地待了五六年了,有一回喝了酒跟我说:“小张你记住,这边姑娘别随便搭话,你跟她聊两句她就当你追她了,再约你喝回咖啡她就能跟你回家。”我还不信,结果没几天就摊上事了。市场里那个奥克萨娜有天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直接来一句:“那我当你女朋友吧。”我差点呛死,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过两年就回国了。她耸耸肩,没当回事,第二天该咋卖货咋卖货。倒是我躲了她半个月,后来发现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我才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待久了我也慢慢品出点门道。这边女孩早熟,一方面是家里不怎么管,十几岁往外一扔自己折腾去,另一方面是经济实在太差,小姑娘早早出来挣钱,见的人多经的事多,心眼子自然就长起来了。奥克萨娜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中国人总觉得我们随便,其实我们就是没人管。我十三岁自己坐火车去利沃夫进货,你十三岁在干嘛?”我算了算,我十三岁还在网吧打穿越火线,我妈追我三条街喊我回家吃饭。

后来仗打起来了,我赶在撤侨前跑回来了。走那天卡佳还来送我,塞给我一包当地糖,说“中国男人靠谱,不跑”。我说你也赶紧走吧,她摇摇头说奶奶走不动,她得留着。我上飞机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些姑娘看着一个个跟大人似的扛事儿,其实搁国内也就刚上大学。

现在我在老家工地干活,有时候刷到乌克兰的新闻就想起她们。我妈给我安排相亲,见了两个姑娘,都二十七八了,说话还跟小孩似的,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带我旅游啊”。我脑子里全是卡佳扛着水泥袋子说“我儿子两岁了”的画面,就觉得差得太远了。说不上谁好谁坏,就是活得不是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