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把一碗手擀面墩在周德顺面前时,面汤溅出来两滴,落在修车铺的玻璃柜台上。

“四十好几的人了,连个给你擀面条的都没有。你妈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桂兰啊,德顺就托付给你了。我当时应得痛快,现在想想,我应得也太早了。”

周德顺把沾了机油的手在棉纱上蹭了蹭,接过筷子,没抬头:“干妈,我一个人吃得饱穿得暖,你操那心干啥。”

“吃得饱穿得暖,被窝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叫好日子?”刘桂兰拉开柜台边的马扎坐下,盯着他吃面。周德顺知道,干妈坐下来的意思,今天这事没完。

他四十五了,在镇东头开这间修车铺快二十年。早些年也相过几回亲,那会儿他爸还在,瘫在床上三年,把家底掏空了,哪个姑娘愿意进门就伺候老人。等老人走了,他岁数也上来了,话又少,不会讨人欢心。有人给介绍过个离过婚的,那女的倒不嫌他穷,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吃顿饭他光顾着给人家倒水,一句话憋不出来,人家回去就说不合适。

刘桂兰不是他亲妈。周德顺他妈和刘桂兰年轻时在一个窑厂干活,住上下铺,比亲姐妹还亲。周德顺记忆里,干妈隔三岔五就来家里,带一兜子自己蒸的包子、腌的萝卜,他妈病重那阵,也是干妈帮着洗洗涮涮。他妈咽气前攥着刘桂兰的手,说桂兰啊,德顺命苦,你多照看。这句话,刘桂兰记了十几年。

面吃完,周德顺起身要收拾碗筷,刘桂兰一把夺过去:“说正事。后街你张婶给打听了一个,姓孙,孙秀梅,四十三,男人前年出车祸没了,带个闺女上初中,在镇上超市上班。人我远远瞧过,利利索索的,不是那号多事的人。”

周德顺拿抹布擦柜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带个孩子,人家能看上我?”

“你先别打退堂鼓。你张婶说,秀梅男人走了以后,婆家那边怕她改嫁把闺女带走,一直防着她。她一个人带孩子租房住,日子也不宽裕。她图什么?图个踏实。开铺子有手艺,不比打工的强?”

周德顺不吱声。刘桂兰站起来,把碗摞好:“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你收拾利索点,去张婶家坐坐。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不去,我天天来你铺子里坐着,你生意也别做了。”

这话不是吓唬他。去年刘桂兰为了让他相亲,真在他铺子里坐了一整天,来个人修车她就念叨“这孩子老实能干,谁跟了他享福”,臊得周德顺最后答应去见面,结果人家女方听说是修车的,手上老有油,连面都没露就回绝了。

后天下午,周德顺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把胡子刮了,提前半小时到了张婶家。张婶是他妈的远房表妹,说话大嗓门,拉着他就往屋里让。孙秀梅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旁边挨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马尾辫,低头玩手机。

孙秀梅比照片上瘦,穿件暗红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把,脸上没怎么抹东西,看着干净。周德顺进去,她站起来点了下头,说了句“来了”,又坐下了。

张婶倒了两杯茶,自己找个由头出去了。屋里就剩他们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周德顺坐了一分钟,憋出一句:“你、你在超市哪个区?”

“粮油。”孙秀梅答了一个字。

“哦,粮油好,粮油稳当。”

然后又是沉默。小姑娘忽然抬头,冲周德顺问了句:“叔,你会修电动车不?我妈那辆老掉链子。”

孙秀梅拉了闺女一把:“圆圆!”

周德顺赶紧接话:“会,咋不会,明儿推过来我看看,小毛病不要钱。”

圆圆撇撇嘴:“我妈说该换新的了,攒钱呢。”

孙秀梅脸一红:“小孩子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见面总共没超过二十分钟,临走张婶问他咋样,周德顺说“人家挺好的”,别的也说不上来。张婶回头跟刘桂兰递话,说秀梅那边没把门关死,就是觉得德顺太闷,怕以后日子过得没味道。

刘桂兰得了这话,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周德顺铺子门口:“闷葫芦!你跟人家说粮油好,粮油稳当,你当你在单位填表呢?你得让人家看见你这个人,不是光看你会修车。”

“那我说啥?我又不会扯闲篇。”

“你不会说,你还不会做?”刘桂兰拍了下他工作台上那堆扳手,“圆圆不是说电动车老掉链子?你去把车推来,修好,擦干净,送回去。这不比你说一百句话强?”

周德顺觉得干妈说得在理,可又拉不下脸主动上门推车。犹豫了两天,刘桂兰直接去超市找孙秀梅,说德顺今天空,让你把车推过去。孙秀梅不好驳老太太面子,真推来了。

周德顺一看,链条松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后闸也磨得差不多了。他换了根新链条,把闸皮调紧,顺手把车擦得锃亮。孙秀梅下班来取车,给了二十块钱,周德顺摆手不要,说没换大件。孙秀梅不干,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周德顺收下十块。

“剩十块下次补。”周德顺说。

孙秀梅笑了一下:“修车还兴赊账?”

这是她头一回对他笑。周德顺心里松了一下,嘴上也松了:“赊账行,回头让圆圆来骑,我给她调调座椅,看着有点矮。”

从那以后,圆圆隔三差五就推着车来,有时候链条没坏也来,说“叔你给我看看别处”。周德顺便教她怎么给车胎打气,怎么判断闸皮该换。圆圆回去跟她妈学嘴:“周叔话是少,但人细。”

孙秀梅没接这话。她心里有顾虑,头一样就是房。她现在租的是镇边上老粮站家属院,一个月四百,离超市近,离学校也近。周德顺的铺子后面有间小屋,他支了张床,算是住处,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真到一起,圆圆上学怎么办,总不能娘俩跟着他住铺子。

第二样是钱。她男人走的时候,赔偿金给了公婆大半,剩下几万她存着给圆圆念书用,不敢动。周德顺这铺子,修修补补挣的是辛苦钱,没攒下多少。她私下跟张婶说过一句:“我不是嫌贫爱富,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能让孩子跟着我越走越低。”

这话张婶原封不动传给了刘桂兰。刘桂兰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把周德顺叫到家里,摊开说:“秀梅那边嫌你铺子不像个家,这话难听但是实话。你手里有多少?”

周德顺算了算,铺子这些年攒了八万多,他妈看病欠的账早还清了,另外还有三万多是他爸走时存的定期,一直没动。

“十二万。”周德顺说,“我想过翻修,一直没舍得。”

“翻!把后面那间扩出来,隔个里外屋,圆圆写作业得有个地方。”刘桂兰说着从柜子里摸出个存折,“我这有六万,你先拿去用,算我借你的,你慢慢还,不要利息。”

周德顺不肯要。干妈七十的人了,那点钱是她的棺材本。刘桂兰把存折拍在茶几上:“我留着干啥?你妈托付我,是让我看你打一辈子光棍的?钱花了还能挣,人要是错过了,你再等十年?”

周德顺最后拿了四万,打了借条,按了手印。刘桂兰把借条叠起来锁进柜子,说等你有钱了再收,我死了这借条就烧给我。

开春动工,把铺子后面的杂物间推倒重砌,南北进深拉了四米,隔成里外两间,里头能加张双人床和一张书桌,外头支个小灶台,下雨天做饭不用往铺子前面跑了。周德顺白天修车,晚上自己搬砖和水泥,省工钱。圆圆放学有时来,蹲旁边给他递钉子。孙秀梅来过两回,送了一兜子苹果,没多待,走的时候把院子里的碎砖头码整齐了。

有一回周德顺砌墙砌到天黑,孙秀梅领着圆圆来送饭,一保温桶排骨汤,一塑料袋馒头。周德顺端着桶喝汤,孙秀梅蹲那儿看他刚砌的半截墙,忽然说了句:“你这手艺,光修车屈了。”

周德顺嘴里含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不屈,修车也稳当。”

孙秀梅愣了一下,扑哧笑了:“你还记着粮油稳当呢?”

周德顺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嘴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房子弄好那天,刘桂兰来验收,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摸了摸新刷的墙,又拿脚跺了跺地砖,说:“像个家了。”回头又问孙秀梅什么时候搬,孙秀梅看了眼周德顺,说:“等圆圆放暑假吧,转学得提前跑。”

圆圆在旁边插嘴:“妈,我早想搬了,这边离学校近两条街,我不用起那么早。”

周德顺没吭声,晚上收了摊,骑电动车去了趟镇上金店。他没买戒指,那东西孙秀梅在超市干活不方便戴,他挑了对银耳钉,小小的一对,一百出头。第二天趁圆圆不在,塞给孙秀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戴也行。”

孙秀梅打开看了,当场就换上了自己那对旧耳环,对着修车铺的镜子照了照:“行,不碍事。”她停了一下,又说,“德顺,我跟你交个底。我没什么嫁妆,就那几万块钱是圆圆上学的,不能挪。跟着你,吃住你出,我工资管孩子,行不行?”

“行。”

“你干妈那四万,咱俩一起还。”

“那是我借的,不用你管。”

“一起还。”孙秀梅重复了一遍,“你要不答应,我再想想。”

“行,一起还。”

领证是六月的事。没办酒,就请张婶和刘桂兰吃了顿饭,周德顺下厨炒了六个菜,圆圆给每个人倒饮料。刘桂兰吃了两块红烧肉,放下筷子说:“德顺,你妈要是看见,今晚得给我托梦。”

周德顺闷声说:“干妈,那借条……”

“再提我翻脸。”刘桂兰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

日子过起来才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也多一双手。孙秀梅调了早班,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周德顺吃完去开铺子,她收拾完送圆圆上学再上班。晚上周德顺收了摊把菜买回去,孙秀梅炒,他洗碗。圆圆成绩中等,数学有点吃力,周德顺就着修车算账的法子给她讲题,拿扳手当教具,说“这个螺丝拧三圈,那个拧两圈,加起来五圈,跟分数通分一个道理”。

圆圆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是肯坐那儿听了。

秋天的时候,刘桂兰腰闪了一下,躺床上动不了。周德顺关了三天铺子,带着孙秀梅去伺候。孙秀梅给老太太擦身子、换药、熬小米粥,晚上让周德顺回去看圆圆,自己留下陪床。刘桂兰能下地那天,拉着孙秀梅的手说:“秀梅啊,我原先想着,只要德顺有个热乎被窝我就闭眼了。现在看你这样,我得多活几年,看看圆圆考高中。”

孙秀梅给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圆圆还等着你给包饺子呢。”

年底盘账,修车铺添了孙秀梅帮着张罗,换了台新的扒胎机,还加了个洗车的项目,一个月多挣一千来块。周德顺把每月多出来的钱单放一个铁盒里,攒够五千就给刘桂兰送过去。刘桂兰三次里收两次,退一次,说:“剩下算我给圆圆的压岁钱。”

转过年来,圆圆中考完那天,自己跑修车铺来了,往周德顺干活的行军床上一躺,说:“叔,不,爸,我考得还行,就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凉了。”

周德顺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手上的活没停,嘴上说:“凉一道大题没事,别全凉就行。”

圆圆翻了个身:“我妈让我问问你,晚上吃啥。”

“你妈做啥我吃啥。”

“我妈说她想吃烤鸭,让你别买,她下班带回来,让你别乱花钱。”

周德顺笑了:“听你妈的。”

圆圆躺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跟我妈什么时候办酒?我同学她爸妈二婚都办了,穿婚纱那种。”

周德顺手里的补胎锉停了一下。他跟孙秀梅领证时商量过,不办了,钱紧,圆圆上学用钱的地方多。但圆圆这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晚上孙秀梅拎着烤鸭进门,他把这话学了一遍。孙秀梅撕着鸭腿,想了想,说:“办酒倒不用,照张相吧,领证那天都忘了合影。”

过了两天,周德顺把刘桂兰请来,当着干妈的面,让孙秀梅坐他旁边,用手机自拍了一张。刘桂兰站在背后扶着两人肩膀,镜头里四个人——刘桂兰、周德顺、孙秀梅,还有圆圆从旁边挤进来露了半张脸。照片洗出来,周德顺买了个相框,摆在铺子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来修车的人问起来,他就说:“我干妈,我媳妇,我闺女。”

有人打趣:“德顺现在话多了。”

周德顺嘿嘿一笑,拿抹布擦柜台,这回擦得慢,一遍就停手了。

入冬前,刘桂兰把那张借条翻出来,周德顺已经还了一万六,还差两万四。老太太拿笔在借条背面写了个“减一万”,递给周德顺:“剩下这一万四我不要了,你给圆圆存着当学费。”

周德顺不肯。刘桂兰说:“你要是过意不去,等圆圆考上大学,你领着你媳妇孩子给我磕个头。”

孙秀梅在旁边听见了,接话说:“磕头行,到时候你别嫌人多。”

刘桂兰乐了:“人多好,我就怕人少。”

那天晚上收了摊,周德顺把铺子卷帘门拉下一半,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孙秀梅在里面喊:“别抽了,进来剥蒜,明天早上吃饺子。”他把烟掐灭,应了一声“来了”,弯腰钻进去,顺手把卷帘门全拉下来,锁了。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镇街,铺子里面灯亮着,窗户上印着几个晃来晃去的影子。柜台上的相框里,四个人挤在一起,笑得都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