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唐有“最被高估的理想”和“最被低估的失败”两项评选,李白大概会同时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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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太熟悉那个“诗仙”了。绣口一吐半个盛唐,天子呼来不上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千金散尽还复来。他活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一个飘逸到不沾地气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在云上写诗,顺手把人间当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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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撕开这层“仙气”,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商人之子,连科举的门都进不去;一个四十二岁才被召入长安、两年后就被“赐金放还”的失败政客;一个在永王的幕府里站错了队、差点被砍头的阶下囚;一个晚年投奔族叔、病死在当涂的落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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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仙”,不是因为他没有摔过。恰恰是因为他摔得太狠,却始终不肯趴下。

一、商人之子:一道打不开的门

李白的出身,在今天看来很“国际化”。他的先世在隋末迁居西域碎叶,他很可能就出生在那里,五岁时随父亲迁到四川江油。他的父亲李客,没有做过官,“可能是一个富商”。

在唐代,商人子弟不能参加科举。这是一道用法律条文砌起来的墙,墙里是“正途”,墙外是李白。他后来一生都在想办法绕过这道墙:干谒权贵,投书自荐,隐居造势,走“终南捷径”。他二十五岁出蜀,漫游半个中国,表面上是游山玩水,骨子里是在找一扇能让他进去的门。

他找到了。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的李白被唐玄宗征召入京。玄宗给了他极高的礼遇,“下辇迎接”,“七宝床赐食”,“亲为调羹”。可礼遇不等于权力。他的职位是翰林供奉,一个以文学辞章侍奉皇帝的差事。玄宗需要的是一个写《清平调》的人,不是一个管仲、诸葛亮。

不到两年,李白离开了长安。史书上写“赐金放还”,四个字很体面。体面的背后是:他被客气地请出了那扇他花了半辈子才推开一条缝的门。

二、他求仙,是认真的

离开长安之后,李白做了一件在很多人看来“更不靠谱”的事:受道箓,正式成为一名道士。

天宝四年,他在齐州紫极宫接受道箓。这不是文人雅士的附庸风雅,是经过严格仪式和训练的入道程序。他少年时期就曾举行过入道仪式,一生中不止一次,多次亲自炼丹,虽然“均未成功”,但对炼丹的兴趣“直到晚年也仍未衰退”。

今人读李白的游仙诗,常常把它当作想象力的表演。可对李白自己来说,炼丹、求仙、访道,是一件认真的事。他服食过丹砂,炼过内丹,属于茅山上清派一系。道教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神仙”的身份,让他可以在精神上凌驾于那些把他拒之门外的权力结构之上;另一样,是一种对“彼岸”的确信。现实里的门关了,他还可以去敲另一扇门。

但道教并没有让他变成一个真正“出世”的人。他求仙,却也求功名;他想“功成身退”,先“功成”,再“身退”。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互相撕扯,谁也不肯让谁。这才是李白最真实的底色:他从来不是一个看破红尘的人,他是一个在红尘里撞得头破血流之后,给自己造了一个云端的人。

三、站错队的诗人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李白辗转逃到庐山,随后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致命的决定: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

他的动机,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出于报国安民的诚意”。一个五十六岁的人,一辈子没打过仗,没掌过兵,却在帝国崩塌的时候,以为终于等到了一个“济苍生”的机会。可永王李璘和肃宗之间的帝位之争,不是他能看清的棋局。李璘兵败被杀,李白被捕入狱,随后流放夜郎。

一个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最终因为对权贵的政治逻辑一无所知,差点丢了命。这件事的残酷之处在于:李白的悲剧不在于他没有才华,而在于他的才华和他想要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整套他永远学不会的规则。

行至三峡,他遇赦放还。那一年他五十九岁。他写了一首《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后人读出了轻快和喜悦,可如果知道这首诗写在一个死里逃生的流放犯笔下,那“轻舟”二字的分量,会重很多。

四、那个被符号吃掉的人

李白死后,他的形象就开始被一层一层地“仙化”。

“高力士脱靴”的故事,最早的记载出自中晚唐的笔记小说,后来被《新唐书》采入正史。但更早的《旧唐书》只说李白“沉醉殿上,引足令高力士脱靴”,结果是“由是斥去”。到了民间叙事里,这件事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诗人战胜权贵”的表演。可历史的现场大概是:一个喝醉的翰林供奉,伸脚让皇帝最信任的宦官脱靴,然后被赶出了宫。

我们记住的李白,是一个反叛的、潇洒的、把权贵踩在脚下的人。我们忘掉的,是一个因为不懂分寸而付出代价的人。

宋代王安石编四家诗,把李白排在杜甫之后,甚至第四,理由是:“白之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王安石说的是诗,但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读李白的人生:他只有一种姿态,就是昂着头。这种姿态让他写出了最好的诗,也让他做不成任何一件需要低头才能做成的事。

可也恰恰是这种“不知变”,让他成了李白。

关于李白的死,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病逝。他晚年投奔当涂族叔李阳冰,宝应元年病卒,葬于青山。另一个是捉月。说他在采石矶饮酒,醉后看见江中月影,俯身去捉,落水而亡。学者们考证,后者是传说,不是事实。可这个传说流传了一千多年,比史书上的“病逝”活得久得多。

为什么?因为人们不愿意让李白死于病榻。一个写了一辈子月亮的人,应该死在月亮里。

但也许,那个捉月的传说,本身就是对李白一生最准确的隐喻:他一辈子都在伸手去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功名够不到,他就去求仙;庙堂够不到,他就去写诗;人间够不到,他就去捉月。他从来没有真的够到过什么,可他每一次伸手的姿态,都被时间留了下来。

那个病死在当涂的老人,和那个跳进江里捉月的诗人,是同一个人。他的“仙”,不在云端,在他每一次落空之后,仍然伸出去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