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8年,大明督师卢象升被数万清军骑兵包围,部下跪在马前,哭着劝道:“督师,现在突围还来得及,您快走吧,活下去才有希望!”
卢象升听罢,哭笑道:“我如今不战死沙场,难道要被押回京城,死在西市问斩吗?”
他不要当逃兵,此时对他来说,只有战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说罢,卢象升提起刀,拍马冲进敌军阵里,亲手斩杀数十人,血都染红了盔甲。
敌兵迅速合拢过来,卢象升陷入苦战,最后体力不支,中了四箭,被砍三刀后,最终倒在了地上。
他的仆从杨陆凯见状,疯了一样扑过去,趴在卢象升背上,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箭。最后背上中了整整二十四箭,口吐鲜血而是。
卢象升另一个仆役顾显也哭着扑过来,哭着说了一句:“主人,这辈子不能一起钓鱼了。那就……下辈子吧。”
就这样,三个人叠在了一起,一同殉难了。
大明督师卢象升这一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而另一个,就是归隐田园,每日在溪间垂钓。
但,他一个都没能达成。
卢象升是南直隶宜兴人,天启二年中了进士。他饱读诗书,像个纯粹的文官。可他也臂力过人,善骑射,能拉满弓。但那时候,他想的,不过是做一个文臣,修身,治国,平天下。
然而崇祯二年时,清军第一次入塞,京师告急。崇祯皇帝下诏,号召天下勤王。
卢象升当时心急如焚,但他手下没兵,于是干脆自己募了一万多人北上支援。
那也是他第一次带兵,妻子很担忧他的安危。于是临走那天,卢象升给妻子画了个饼,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回来。我们就寻一处幽静的庄子,带你天天去溪边钓鱼。”
卢象升带着兵走了。这一走,心就没再回来。
卢象升北上后,帮助大明逼退了清兵。后来他得到崇祯的重视,委以重任,负责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兵备。
在那里,他亲手带出了一支队伍,叫天雄军。
他带兵没什么高深的方法,只有一条,就是和士兵过一样的日子。
比如有一天军中粮草断了,将士饿着肚子,卢象升也绝不吃饭。士兵什么时候有吃的,他就什么时候动筷子。
打仗时,他也敢冲在最前面。得了赏赐,他也一分不留,全分给底下人,所以部下都愿效死。
而天雄军也因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成了明末最能打的一支地方部队。
后来的日子,卢象升一步步成长为大明的支柱。在汉南,他平定了汉江流域的流民起义,然后升兵部侍郎,总理七省军务,赐尚方宝剑。
然后又与洪承畴分任剿务,在东南打得高迎祥、李自成等起义军溃不成军,硬是把摇摇欲坠的大明,硬生生稳定了下来。
之后他调任宣大总督,镇守宣府、大同。他推行新的屯田制度,数年就开军田三十万亩。最后粮草堆积成山,军心大振。崇祯闻讯大喜,当即升他为兵部尚书,还让各镇都学他的屯田法。
大明的边防,因为卢象升提升了一个防御档次。
卢象升把他的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国事上,但对家庭,他的亏欠就太多了。
镇守边关那些年中,有一个月他两个疼爱的儿子接连病故,他得知后万分悲痛,但他肩负重任,根本回不去。
史书没写他的妻子有没有怨过他,只写了卢象升寄回去的一封信。大意是:“我如今为国在外,回不得家。你要体谅我,家里,就全托给你了。你替我照看好老人,照看好自己。”
后来有一次,卢象升带兵路过家,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选择过门不入。不是他不想,是军情紧急,他不想耽误片刻。
不久后,他最敬爱的老父亲也病逝了,卢象升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按大明制度,如果父母有亡故,官员都要回家丁忧三年。卢象升因此被解职,回家丁忧。
但他还没到家,北方就燃起了烽火,清军再次大举入塞。崇祯手里无人可用,于是紧急下旨对卢象升夺情起复,让他督师来保卫京师。
卢象升没有丝毫犹豫,毅然返京领命。但当时朝中主和派占领上风,杨嗣昌、高起潜对卢象升这个坚决的主战派处处掣肘排挤,不仅削了他的官职,还彻底断绝了他与天雄军的关联。
最后卢象升被派北上抵抗清军,但他只分到了五千老弱病残。
卢象升没争,也没上疏辩,更没要一兵一粮。他大概早就明白了,这一趟,不是去赢的,是去死的。
卢象升带兵北上贾庄,路过巨鹿,当地父老纷纷拦在马前,哭道:“督师,把我们的儿子带走吧。他们愿随您去打,愿随您去死。”
卢象升摇了摇头,他说:“吾旦夕死矣,吾徒累而父老为也。"
我早晚是个死人了,何必再连累你们的孩子。
到了贾庄,卢象升命令全军驻扎。他带着全军,向北拜了下去,他对全军说:“吾与尔辈,并受国恩。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够光荣。”
一语成谶。1639年12月,卢象升在贾庄驻扎时,突然遭遇数万清军骑兵包围。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卢象升誓死不逃,最终战死。而当时,距离他五十里便是高起潜的数万关宁铁骑,却丝毫没有救援的意思。
他死后,杨嗣昌一度怀疑卢象升是诈死,认为是他肯定已经临阵脱逃。直到很久以后,明军才在战场上,找到了卢象升的遗体。
当有人将他的甲胄卸下来,里面,还穿着丁忧的麻衣,身上布满了致命伤痕。
直到战死八十多天后,卢象升才得以安葬。大名、广平、顺德三郡百姓闻讯,纷纷在道路上哭泣,为卢象升送行。
可惜,那个披着孝衣冲进清军阵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卢象升曾给自己写过一篇《湄隐园记》,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文章,就单纯是一个梦。
他在里面写到,“待烽烟尽熄,四海无警,起身归里。嬉鱼吟溪,饮于溪湄。买一竿渔具,一领蓑笠,与樵夫渔父相往还,终老于此。”
他还在诗句中,无数次写过,等天下太平后,“静对一溪流水,遥思十里渔庄。"
也曾写过,“请缨岂是书生业,倚剑长吟祝太平。”
所以你看,卢象升不是天生喜欢打仗的人,他只是太想太平了,想到愿意为了太平,为之付出一切的努力。
可国势一天天烂下去,战事一天天紧起来,他连片刻清闲都没有,他梦想中想买的那根渔竿,也一直没买成。
但,最让他难过的,还不是过不上那种日子。而是这一路走来,那种独木难支的感觉。
他在给舅舅的一封信,写道:“自受任讨贼以来,海内竟无一人同心应手者,唯见虚谈横议之徒,坐笑怯懦之辈……若非圣天子明察贤奸、任人不二,则身早已毙于刀锯鼎镬之下矣。”
卢象升最痛苦的,就是他站在对抗清军的最前沿,举目四望之下,身旁竟然没有一个朝廷官员和他站在一起。
除了天子那一点明察,再没人替他说话。可那点明察,也只够保住他不被自己人杀掉。对他的帮助,甚至不够在这五千老弱之外,再多给他一兵一卒。
这就是卢象升真正的孤独,不是没打赢,是打到最后,连个懂他的人都没有。
他的愿望真的很难。
平定内乱,抵御外悔,帮助崇祯打造一个安居乐业的大明。
他的愿望也真的很简单。
他只想要一个四海无警的早晨,带着妻子,披上蓑笠。
走到溪边,坐下,然后再也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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