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魏书・郦道元传》,开头就八个字:"道元好学,历览奇书。" 他手上那本旧《水经》,只记了一百三十七条河、一万多字,同一条河的源头,这本书说东、那本书说西,河道变迁也对不上。他翻到一处说法互相矛盾,就起身收拾纸笔,决定自己出门去看。这个人叫郦道元,北魏范阳涿县人,也就是今天河北涿州。
他父亲郦范是平东将军、青州刺史,郦道元跟着父亲在青州长大,十几岁就常在水边转悠。成年以后,他做过地方刺史,也在京城任过御史中尉,一辈子没离开过官场,可心里装的始终是山川河流。
少年时他随父亲住在青州,临朐东边有巨洋河,还有一口熏冶泉,他后来在书里回忆,自己总角之年就跟着父亲在这一带走动,看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长大做官以后,他更把出差办事的路都走成了考察的路。秦岭以北、淮河以北、长城以南的广大地区,他走到哪儿,就把当地的河道沟渠、源流清浊、物产名胜、风土沿革记下来。路上见到古碑碣石,他也一块一块抄录,前后记下三百多块,拿来印证河流的方位和城邑的兴废。每到一地,他先找当地老人打听河道旧事,再对照手里的图籍;碰到旧书记载和实地见闻对不上,就把两种说法都记下来,标明各自出处,不肯凭自己的判断硬改定。
那时南北分裂,江南一带他没能亲自走到,这部分只能援引前人的记载。他自己在序里讲,写书是 "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以水道为纲,把河流经过的山陵、湖泊、郡县、城池、关塞、传说都一并记下来。
旧《水经》太简略,他就以这本书为底本作注,实际是重新写了一部地理书。前后积了多年,写成《水经注》四十卷,三十多万字,记下河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引用的书籍有四百多种。原经只有一百三十七条河、一万多字,注文的篇幅是经文的二十倍还多。每一条水道,他都尽量追溯到最早的记载,方位、流经之地多方核对,不肯含糊带过。书里除了河流本身,还记下沿岸的山陵湖泊、土壤植被、气候物产、农田水利和民俗歌谣,把一条河连着的整片地方都写了进去。
书里不光是地理。他写三峡的山,写渭水的渡口,写沿河的城郭和人物故事,文笔干净生动,后世把这部书当成山水散文来读,说它开了游记文学的头。可在官场上,郦道元是出了名的严猛。他做东荆州刺史时,治下威猛,当地蛮民到京城告他刻峻,他因此被免过官。后来再起用为河南尹、御史中尉,他照旧不留情面。
司州牧、汝南王元悦宠信身边一个叫丘念的人,选任州官大多顺着丘念的意思。丘念常躲在元悦府里,偶尔回自己家,郦道元探得消息,把他收进大牢。元悦奏请灵太后保全丘念,朝廷下了赦令,郦道元还是把丘念处死,接着弹劾元悦。这一下结下了死仇。
那时雍州刺史萧宝夤反状已经显露,元悦等人就怂恿朝廷派郦道元做关右大使,去关中察看动静,打算借刀杀人。萧宝夤疑心郦道元是来查自己的,派部将郭子恢把一行人围困在阴盘驿亭。亭子建在高冈上,平日吃冈下的井水,被围之后穿井十多丈也不见水。力气耗尽,贼人翻墙进来,郦道元怒目呵斥贼人,厉声而死。他的弟弟和两个儿子同时遇害。事后朝廷追赠他吏部尚书、冀州刺史、安定县男。
他另外还写过《本志》十三篇和《七聘》,如今都已散佚,留下来的主要就是这部《水经注》。后世学者把它看成北魏以前中国地理的总结,国外有人称他是中世纪最伟大的地理学家之一。今天翻开书,那些隔着一千五百多年的江河城邑,读起来仍然像在眼前。下一篇,我想聊聊另一位不靠科举、走遍山野记下草木虫鱼的明代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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