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老周这人有个毛病,但凡从银行回来,存单必须对着太阳照三遍。他不信任柜员,也不信任机器,只信自己那双老花眼。可那天他从农商行回来,破天荒地把存单往电视柜抽屉里一塞,就钻进厨房帮我妈剥蒜。

我妈王月娥手上择着韭菜,嘴没闲着:“存上了?”

“存上了。”我爸头都没抬。

“存了多少?”

“三万,还能多少。”

我妈没再问。她这人,大事上粗心,小事上精明。晚上收拾电视柜,顺手把存单翻出来瞄了一眼,就这一眼,手里的抹布直接甩水池里了。

“周德顺!你过来看看你存的什么玩意儿!”

我爸趿拉着拖鞋过来,摸出老花镜戴上,对着存单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那表情,跟当年在船厂听说自己车间要被合并了似的,又懵又倔。

“不对,我明明递进去三沓子,一沓一万,还用皮筋扎着。”

“你自个儿瞅!叁仟元整!三个零还是四个零你数不明白?”

我爸把存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说了一句:“这存单号不对。”

“什么号不对?”

“我下午回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存单尾号是756。这张是523。”

我妈愣了:“你什么意思?”

我爸把存单往桌上一拍:“这张不是我的。银行给我拿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拉着我爸去银行。到了柜台,我爸把存单往里一递,嗓门压得低但明显带着火:“同志,这张存单不是我的,我昨天存三万,你们给我拿了一张三千的。我那张尾号756。”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接过存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说:“大爷,昨天您这个身份证名下就办了这一笔业务,金额就是三千。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错?我干了三十五年机修工,游标卡尺量到零点零二毫米,我会记错三个零?”

小姑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叫来了大堂经理。经理姓于,圆脸,说话慢条斯理,把我爸请进会客室倒了杯水,然后调出昨天的监控。画面里我爸从人造革提包里往外掏钱,掏出一沓,递过去,再掏一沓,再递过去。柜员过点钞机,每沓都显示一千。

“大爷您看,您递进来的是三沓,但每沓是一千。点钞机显示得清清楚楚。”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指着画面里自己那个提包:“停!往回倒五秒。”

画面暂停。我爸的提包拉链开着,里头并排码着三个牛皮纸信封。

“看见没有?”我爸回头瞅我,“我装了三个信封,每个信封一万。我递进去的时候信封还在里头,柜员拆没拆?”

于经理把画面放大,再放大。柜员接过第一沓钱的时候,牛皮纸信封确实还在,但柜员数完钱之后,信封不见了。

“大爷,我们柜员操作流程是拆封点钞后把信封还给您,监控里没拍到信封……”

“没拍到就是没还。”我爸站起来,“信封上有字,我写了‘一万’俩字,圆珠笔写的。”

于经理不吭声了,说去后台查一下。

等了能有二十分钟,于经理回来了,身后跟着昨天办业务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眼圈有点红,手里攥着三个牛皮纸信封,往我爸面前一放:“大爷,对不起。昨天我拆封点完钱,顺手把信封撂柜台底下了。您走了之后我才看见,追出去您已经骑电动车走了。我寻思等您来找,又怕您不来,就……就忘了上报了。”

我爸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他亲手写的“一万”俩字还在,底下还有他的记账习惯——每个月存钱他都在信封上写日期和金额。第一张信封背面写着:2025年3月18日,闺女给的生活费一万。第二张:2025年3月18日,卖旧钓艇一万。第三张:2025年3月18日,老宋还的借款一万。

我爸指着第三张信封,手有点抖:“这个,这个钱不是我的。是宋保国还我的。他媳妇肺癌,吃药吃得家里揭不开锅,上个月我偷偷给他塞了一万,他死活不要。我说算借的,他才接了。昨天他闺女从烟台回来,把钱凑齐了给我送过来,我顺手就存了。你们这倒好,钱没存上,存单还给打错了,老宋要知道钱差点丢了,能急得再犯心脏病。”

小姑娘被说得头快低到胸口了。于经理赶紧打圆场,说马上给办更正,三万存进去,存单重新打,另外送一桶花生油一袋大米当赔礼。

我爸没要东西,只说了一句:“你把昨天那个尾号756的存单找出来。那是三千的。三千的我另有用处,我存的是定期,给我妈——我老丈母娘——留的看病钱。老太太八十六了,前两天摔了一跤,股骨头换了,自费掏了六千多。这三千是我攒的私房,月娥不知道,你别给我捅出去。”

于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叔您放心,我们这儿有保密制度。”

存完钱出来,我爸把新存单和那张三千的存单分开放,一个塞手机壳后头,一个揣内兜。骑电动车带我回家,半路上经过海带包子铺,我爸刹住车:“饿不饿?”

“有点。”

“进去吃俩包子。你妈早上光顾着骂我,没做饭。”

两屉海虹包子,两碗苞米面粥。我爸吃得满头汗,吃完了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三千的存单,对着包子铺的日光灯又照了一遍。

“爸,你看什么呢?”

“我看看这回打对了没有。三千的,定期三年,到期利息一百五十二块五。够给你妈买双鞋了。”

“我妈缺鞋?”

“不缺。可她要是知道这钱是给她妈存的看病钱,她能给你姥买十双。”

我爸把存单塞回手机壳,起身扫码结账。老板娘认识他,喊了声“周叔,今儿怎么舍得下馆子”,我爸嘿嘿一笑:“银行请的。”

出了门,他骑上电动车,忽然回头跟我说:“你姥那三千,我打算存成一年一取的。万一她明年又摔了呢?”

“爸,你能不能盼我姥点好?”

“你姥自己说的,说她这把年纪,多摔一回多赚一回。我这是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