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海昏侯墓里,出土过一枚龟钮玉印,上头刻着两个字:刘贺。
这枚印今天收在江西省博物馆,旁边摆着金饼、马蹄金和近万枚竹简。两千年了,墓主人留下的东西不少,可最让人记住的,还是他当皇帝那27天。
公元前74年夏天的长安,未央宫里,一个刚穿上龙袍的年轻人被霍光按住手腕,当众解下了玺绶。那一年刘贺十九岁,从昌邑国兴冲冲赶来,连皇位都还没坐热,就被从龙椅上扯了下来。
霍光挑中的那枚棋子,看着挺顺手
公元前74年四月,长安城还没热起来,汉昭帝刘弗陵就死了。
才21岁。没留下一个儿子。
这事麻烦大了。皇帝死了不算最麻烦,最麻烦的是——整个西汉帝国,那一刻找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大臣们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汉武帝还有个儿子活着呢,广陵王刘胥,年富力强,按顺序该他上。霍光没点头。
朝里掌权快二十年,从汉武帝那会儿一路走到现在,政敌一个一个清理干净,亲信一批一批安插进去,霍光可不是随便点头的人。上官皇后是他外孙女,朝中要害部门到处是他的人。
他要的是一枚摆在台面上好看的棋子。
刘胥不行。这人年纪大,性子硬,昭帝在位那些年还暗中诅咒过皇帝、惦记过皇位。真让他进了长安,霍光自己往哪儿摆。那选谁?
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昌邑王刘贺身上。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五岁就袭了昌邑王的爵位,从小锦衣玉食,年纪轻,经验少,在朝中毫无根基,身边就一帮昌邑国带来的旧臣。在霍光眼里,这简直是照着模子挑出来的——听话、好控、没本钱。
更何况,上官太后是他霍光的外孙女,皇帝要是不乖,抬出太后来压一压,名分上顺得很。
诏书送到昌邑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刘贺第二天中午就出发了,仪仗没备,随从没安排,封国的事也没交代,拍马就走。昌邑的官员一看,王爷要去当皇帝了,呼啦啦全跟了上来。
从中午到下午四五点,一行人狂奔了135里,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郎中令龚遂实在看不下去,硬拦住刘贺,请他清点一下随行人员。刘贺这才把五十多人打发回了封国。
人还没进长安,皇位还没影儿,这排场先摆上了。
27天,他把该碰的不该碰的全碰了
荒唐事一桩接一桩。昭帝的灵柩还停在宫里没下葬,刘贺私下让人去买鸡买猪,关起门来吃。国丧期间,他把乐人召进宫来,载歌载舞。赐给官员黄金1000斤,还帮人娶了十个妻子。
更出格的是,他见昭帝留下的后宫嫔妃,直接闯进去行淫乱之事。据《汉书》记载,他还派人去买鸣叫声长的鸡,路过弘农时让随从强抢路边女子塞进装衣服的车厢,沿途收集竹杖。
这些事放在荒唐皇帝的名单里,其实不算特别扎眼——汉成帝纵容赵飞燕绝了后,汉哀帝“断袖”之名天下皆知,也没见谁拿“失德”当废帝的理由。
真正让霍光坐不住的,是另外几步。
《汉书·霍光传》里有一句,说他“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27天,1127件事,摊下来平均每天41件。
后世不少学者认为这个数字明显是凑出来的,罪名不够、数量来凑,但就算打个对折,也够让满朝文武看傻眼。
刘贺登基后第一件事,是把自己从昌邑带来的旧臣一批批往要害岗位上塞。紧跟着是大批赏赐,赏的东西里有金子、绸缎、玉器,还夹着大量刀剑。刀剑攒够了,就能拼出一支私人武装。
最后一刀捅得最狠——他把长乐宫的卫尉换成了自己的人。长乐宫是上官太后住的地方,也是霍光继续执政的名分依托。谁掐住长乐宫,谁就掐住了霍光的咽喉。
另据史料记载,刘贺当时已经在密谋刺杀霍光,只是计划还没成形就被察觉了。这一说见于记载,细节却无第一手档案坐实,只能存个边界。
动手之前,霍光先稳住了丞相杨敞,又把田延年、张安世拉到身边;随后他没走刘贺那道门,径直去见上官太后,把废帝一事变成了太后的旨意。太后提前赶到承明殿,命各宫门不许放昌邑群臣进来。
等刘贺被召入殿,眼前是盛装的太后、列队的武士,还有那个手握大权的霍光。罪状才念了一半,太后就喊了停。霍光上前扣住刘贺的手,亲手解下玺绶,奉给太后。昌邑跟来的二百多人,被拉到大街上全部斩首。
送到昌邑邸时,霍光撂下一句“宁可对不起大王,也不能对不起国家”,转身就走了。刘贺被送回邸中,那扇宫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里头有个程序上的漏洞,霍光一直捏着没用。刘贺即位那天,走完了哭丧、受玺绶这些表面流程,可那道“告庙”——也就是去汉高祖刘邦的庙里正式宣告登基——霍光没安排,刘贺也没主动提。汉朝人认这个,告了庙才算名正言顺。
刘贺不懂,或者懂了也没当回事。这道缺口,后来成了废他的关键理由之一。
从监狱里长大的备胎,凭什么被看上
刘贺被拖下去之后,霍光手里其实没牌了。
这话听着别扭——一个能废皇帝的人,怎么会没牌?可你掰着指头数一遍就明白。汉武帝的儿子里,老三刘旦死了,还是霍光逼死的,后代恨他都来不及;老四刘胥快五十了,真让他登基,霍光没理由再站朝堂上。
再废一个,他只能从仇人和交权里二选一。这两条路,对霍光来说都是死路。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邴吉的官员推上来一个人:汉武帝太子刘据的孙子,刘病已。
这名字满朝文武没几个听过。他出生不足两个月就赶上巫蛊之祸,祖父一家覆灭,自己被扔进长安监狱,靠两个女囚照看,狱吏邴吉私下掏钱养着。后来放出来,在市井里长大,学过诗书,也见过底层。登基那年,18岁。
没外戚没班底,一家子就剩他一个。霍光一瞧,乐了:这不比刘贺还干净?拿来当棋子,正合适。
刘病已也真把棋子当到了家。霍光试探他,说要还政,他连连推辞,说朝中大事还得仰赖大将军。转头以拥立之功,给霍光加了1万7千户食邑。这个数什么概念?卫青、霍去病打了一辈子仗,食邑也没到这个数。
手底下的亲信党羽,也一批批得了封赏提拔。钱给到位,利益给到位,他自然没理由对这个皇帝出手。
他争过一件事,想立发妻许平君为后。怎么争的?下诏寻一把当年在民间用过的旧剑。朝臣们一看就懂,纷纷上书请立许平君。事办成了,霍光没翻脸。后来想给岳父许广汉封侯,霍光一反对,他绝口不提。
史书概括他那时的心境,大意是芒刺在背,却绝口不提亲政二字。
他18岁登基,霍光已经五六十岁。在汉朝,这个年纪的人,身体说垮就垮。汉宣帝心里清楚,自己别的本钱没有,就是年轻。他不用跟霍光抢什么,只要在霍光闭眼之前,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行。
史书上有一句话,写他当时的心境:“虽心中常若芒刺在背,然绝口不提亲政之意。”
三道题,两个答案,时间给了谁
霍光死于公元前68年。汉宣帝给他办了一场极隆重的葬礼,追赠谥号,规格拉到顶。多年后列麒麟阁十一功臣,霍光排写的是官职爵位,不直呼其名。可霍光死后刚两年,霍氏一族因谋反被灭族。牌位没动,人全没了。
这笔账怎么算的,史书上没给答案。班固在《汉书·霍光传》里只留下一句“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至于这1127件是怎么一件一件数出来的,他没说。
可就算打个对折,27天里600件不合规矩的事,一个刚登基的皇帝能干出来,也够朝廷上下目瞪口呆的了。
另一边,公元前63年,刘贺被改封海昏侯,发往豫章郡。那地方在今天的江西南昌一带,潮湿,偏。他腿有风湿,走路困难,会客只能躺在卧榻上。公元前59年病逝,33岁。
两千年后,考古队挖开他的墓。金饼、马蹄金、大量漆器,还有近万枚竹简。领队说了一句话:“刘贺在帝位上的短短27天,或许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他没赢。可那近万枚竹简,是他留下的全部遗物。
麒麟阁上那个名字,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从昌邑到长安,半日狂奔135里,跑死几匹马,最后跟到长安的二百多人,全被拉到街上砍了。一笔账算下来,一个皇帝换来的,是27天和一颗解下的玺绶。
两千多年后,南昌那座墓里挖出近万枚竹简。金饼、马蹄金、漆器堆了一屋子,可真正能说话的,是那些竹片。
麒麟阁上呢,只留了一个名字,写着官职爵位,不直呼其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