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宋代医药神祇,多数人熟知神农、扁鹊这些历史上的医药先贤,很少有人知道北宋都城开封,有一座皮场庙,庙中供奉的皮场王,短短四年时间,就从一座普通土地祠的小土地,被宋徽宗一路加封,从侯爵晋公爵,最终册封为“灵惠显通王”,堂堂进入大宋国家官方祀典。后世流传的说法里,皮场王被附会成神农、汉代邳彤,甚至宋代官员席旦,俨然是一位上古圣贤式的医药大神。

可崇宁四年宋徽宗亲口道出惊人真相:这位受举国供奉的神灵,原型名叫“壁镜”,它并不是人,而是一种毒虫。千百年来,后世学者还为此争论不休,壁镜究竟是毒蛇,还是蜘蛛?拨开层层附会的神话传说,我们会看到一场十分特别的神格演变:一只有毒的蜘蛛,如何凭借中医药用价值,一步步被百姓敬畏,再被皇权加封,最后又被官方刻意掩盖真实出身,改造成人文圣王的离奇历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宋的皮场土地祠,坐落在东京开封新城显仁坊。这一带紧邻官办皮角场库,是官府收纳兽皮、筋骨角质物料的官方场所,同时坊内药铺林立,马行街沿线遍布名医与药肆,医药氛围十分浓厚,这也为皮场神演变为医药神埋下环境基础。

建中靖国元年,朝廷下达《皮场土地制》,正式册封此地土地为灵贶侯,制文写道:“尔神非特不伤人而已,疡医之所难疗者,又能愈之,以显济于一方。朕咸秩无文,肆及遐外,而况都邑之内灵贶若此者乎。爰视侯封,褒锡美号,益隆初惠,以助吾仁,可特封灵贶侯。”(司义祖整理《宋大诏令集》卷137)。这份官方诏书明确点明,此神的核心灵验,就是治愈外科疮疡顽疾,很多外科医生束手无策的病症,到此祈祷就能够痊愈。

崇宁元年,朝廷再度下旨晋封公爵,理由依旧是“以灰药救疾,所疗辄愈”;到崇宁四年,直接加封“灵惠显通王”,一座普通地方土地神就此升格为王神,纳入国家祭祀体系。

就在崇宁四年讨论地方祠庙加封的朝堂对话之中,宋徽宗揭开了皮场王最原始的身世。当时泾原路经略司上奏,请求加封平夏城三圣庙,说神庙原型是蜥蜴,曾经在西夏攻城时显灵退敌。宋徽宗就此发表议论:“龙蛇灵异之地,能救活人,即天录其功。如京师皮场庙神乃壁镜也,其质或白黑,有五足,疾病疕疡者造为其所,香火辄愈,盖救万民之病苦,以积功行也。”(《宋会要辑稿・礼二〇・诸祠庙・杂录》)。

皇帝金口玉言,直接点破,京城香火鼎盛的皮场王,原型叫壁镜,颜色或白或黑,长有五足,百姓患有疮疡皮肤病前来祈祷,往往能够痊愈。这句话也给后世史学界留下一道谜题:这个叫“壁镜”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唐宋以来的文献,对壁镜的记载充满矛盾,一部分后世典籍将它描述成剧毒的扁身毒蛇,更多唐宋医书、地方志却把它归为虫类。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8记载:“壁镜……自商、邓、襄州多壁镜,毒人必死。”记录这种生物毒性猛烈,一旦蜇咬人就会致死,还记录下用桑柴灰汁、白矾调配药膏作为解毒药方,但并没有写明物种身份。宋代诸多医书,例如《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把“壁镜咬、蜘蛛咬”并列写在一起,将二者归为同类虫咬中毒;《小儿卫生总微论方》直接把“治壁镜咬”收入“诸虫咬蜇论”,可见宋代医者普遍把壁镜视作虫类,而不是蛇类。

后世《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直接记载:“壁钱……虫似蜘蛛……此土人呼为壁茧。”,壁钱就是壁镜的别名,是外形酷似蜘蛛的小虫。清代光绪《丹徒县志》物产篇记载:“壁镜:一曰‘壁茧’,一曰‘壁钱’,类蜘蛛而极扁,白质而黑章,作茧壁间,其大如钱,其光如镜”,这和宋徽宗描述“其质或白黑”的外形特征高度契合。

虽然现实当中蜘蛛普遍是八足,但是唐宋到明代大量类书,譬如《太平广记》《事物绀珠》都记录壁镜“身扁五足”,这或是古人观察活体小虫时的粗略记述,并不代表现代生物学严格分类。更关键的判断依据,来自于它的医药功能,这也是它能够成神的根本原因。毒蛇在古代医籍之中,少有能够治疗疮疡、金疮出血、小儿吐逆的完整药用记录,而壁镜(壁钱)的虫体、蛛网窠巢,恰恰是传统一味外科药材。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记载壁钱:“主鼻衄及金疮,下血不止,捺取虫汁点疮上及鼻中,亦疗外野鸡病下血。”它的蛛网外壳,还可以治疗小儿呕吐;明代《本草纲目・虫部》进一步整理,壁镜可以治疗疮口不收、喉痹、虫牙痛等多种外科疾患。

民间传说也佐证了这一段起源,《西湖游览志》记述皮场镇往事:“萃河北皮鞹。蒸溃产蝎,蜇人辄死。……祷神杀蝎,镇民德之,遂立祠,凡疹疾疮疡,有祷辄应。”(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12),皮货堆积的场所滋生毒蝎,蝎蜇伤人,而壁镜这种蜘蛛恰好可以克制蝎毒,宋代医方就记载“活蜘蛛一枚,烂研,取汁傅之,即瘥”,用蜘蛛捣烂外敷,医治蝎子蜇伤。当地百姓受惠于这种毒虫带来的疗愈效果,心生敬畏为之立祠,毒虫的治病功效慢慢被神格化,才有了最早的皮场土地祠。

有趣的是,这只蜘蛛的“神生”并没有止步于此。在北宋政和年间,朝廷开展大规模整顿全国淫祠的行动,“诏开封府毁神祠一千三十八区,迁其像入寺观及本庙”(《宋会要辑稿・礼二〇・诸祠庙・杂录》),大批民间杂祠遭到拆毁。作为毒虫原型的皮场王,出身实在太过特殊,一个蜘蛛神,很难符合儒家礼制所推崇的圣王先贤标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官方开始改写它的身世,北宋官员周秋撰写庙记,把皮场王附会成尝百草的神农氏,将一个毒虫神,包装成上古医药圣王。虽然原型被刻意掩盖,但它主管疮疡外科的核心职能却完整保留下来。到南宋,皮场庙随着宋室南迁落户临安,也就是今天杭州,《夷坚志》记载民间故事,外科医生的妻子梦见皮场大王,得到神授《痈疽异方》;参加科举的士子也纷纷前往皮场庙祈祷,神祇又新增科举护佑的职能,甚至瓦舍说话艺人,还以它为原型编出红白蜘蛛的通俗小说,一个开封小虫神,演化成横跨南北,功能多元的知名信仰。

后世不断出现新的说法,有人说皮场王是汉代邳彤,有人说是北宋官员席旦,各种人文人物的传说层层叠加,宋徽宗口中“壁镜”蜘蛛的原始来历,渐渐被大多数人遗忘,只残存在枯燥的官方会要、本草医书与地方志缝隙之中。很多人会感到费解,古人为何会把有毒蜘蛛奉为正神?

这背后恰恰是宋代民间信仰的重要逻辑。在缺医少药的古代社会,疮疡毒蝎蜇伤往往足以致命,当人们发现这种小虫本身有毒,却又可以入药解毒疗疾,“以毒攻毒”的现实经验,转化成万物有灵的崇拜。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药效,便将治病功劳归于神灵;朝廷看到民间广泛信仰,便顺着民间灵验的说法不断加封;可儒家礼制又难以接纳一只毒虫登堂入室进入国家祀典,于是便动用叙事改造,给它安上圣贤的身份,完成信仰的“洗白”。

皮场王的故事,远不止一则猎奇的古代趣闻。它告诉我们,很多家喻户晓的民间神祇,源头未必是帝王将相、圣贤高士,有可能来自山野之间寻常的动植物。神话传说不断被后人改写增饰,圣王的外衣掩盖住原始朴素的万物崇拜。

宋徽宗一句无心的记录,给后世撕开一道历史缝隙,让我们得以看见被层层加工遮蔽的信仰原点。历史的真相,常常就藏在这些被人忽略的医药方、祠庙档案之中,拨开后世不断叠加的故事外壳,才能读懂古人面对病痛、面对自然,既恐惧又利用,最后加以崇拜的复杂精神世界。#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