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老头游西湖,回国后警告同胞:中国早已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了。
我叫克劳斯·施密特,德国巴伐利亚人,今年七十三岁,退休前在慕尼黑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我这辈子没去过中国,也没打算去。我对中国的印象全是从报纸和电视上来的,那些画面大同小异,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自行车,面黄肌瘦的人,还有到处是工地和尘土飞扬的马路。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倒是说过想去中国看看,我说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乱,吃的东西也不干净。去年老伴走了,我一个人守着巴伐利亚乡下那栋老房子,院子里苹果树结的果子吃不完,都喂了鸟。
我孙子菲利克斯在慕尼黑工业大学念书,去年秋天跟我说要去中国实习半年,在杭州一家做机器人的公司。我一听就急了,说你去那地方干什么,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公司。菲利克斯说爷爷你不懂,人家那公司做的机器人比德国都先进,德国总部派了三十多个人过去学习。我说那是人家客气,给你个实习位置哄你玩呢。菲利克斯笑了笑没跟我争。
今年开春菲利克斯从中国回来,整个人都变了。瘦了,但精神头特别好,天天跟我视频说杭州的事,说西湖边上的桂花香,说晚上十点街上还热闹得跟白天一样,说高铁比德国的ICE快多了还准时,说移动支付方便得他回国以后老想拿手机刷,去超市掏钱包觉得手生。我说你让那边人灌迷魂汤了吧,哪有那么好。菲利克斯急了,说爷爷你亲自去看看,机票我给你出。我一口回绝,说我不去,那地方不是我这把年纪的人待的。菲利克斯没再劝,过了俩礼拜我妹从汉堡打电话来,说哥你去一趟吧,菲利克斯说你老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出去转转见识见识。我妹这个人我知道,她其实是自己想去又不敢,撺掇我去给她探路。我说那行吧,去就去,倒要看看那地方能好到哪儿去。
四月中旬我从慕尼黑飞的上海,十一个钟头,坐得我腰酸背痛。下了飞机跟着人流走,头顶上的指示牌有德文,这倒让我踏实了点。菲利克斯在出口接我,领我去坐高铁。我一看那火车站,好家伙,比法兰克福机场都大,人山人海,但一点也不乱,没人挤没人抢,地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高铁进站的时候我看了眼表,一秒不差。车厢里头更让我愣神,座位宽敞,有小桌板,有充电插座,屏幕上实时显示速度,最高跑到三百零几公里,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半天,想起德国那条三天两头晚点的高铁,脸上有点挂不住。
到了杭州天已经黑了。菲利克斯带我坐地铁去他住的地方,地铁里年轻人多,个个低头看手机,跟慕尼黑地铁一个样,但比慕尼黑干净,也新。出站以后走了没几步,拐进一条小街,我耳朵里一下子灌满了各种声音,饭馆里炒菜的刺啦声,小摊上叫卖的声音,还有人在路边直播唱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汉服的姑娘,有遛狗的老头,有蹲在路边吃烧烤的小年轻,灯火通明,一点不像晚上十点半。菲利克斯说爷爷你饿不饿,我请你吃片儿川。我说什么叫片儿川,他说你吃了就知道了。进了个小馆子,老板是个胖大姐,菲利克斯用中文跟人家点了菜,大姐笑嘻嘻地跟我说了句什么,菲利克斯翻译说大姐夸你精神,像七十岁的年轻人。我乐了,说这大姐会说话。那碗面端上来,热腾腾的,雪菜肉丝笋片,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最后汤都喝干净了。菲利克斯问我咋样,我说还行,比我想象的好吃。他嘿嘿笑,说爷爷你嘴硬。
第二天去西湖。菲利克斯说要带我坐船,我说不用,我自个儿沿湖走走。我从断桥开始走,走到平湖秋月,又走到岳庙门口。湖边上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桃花也开着,粉一片白一片,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湖面上有几只小船慢慢晃着。我在欧洲看过不少湖,瑞士的日内瓦湖,奥地利的沃尔夫冈湖,都漂亮,但西湖跟它们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这湖边上的人跟这湖是长在一块儿的。湖边有唱戏的,拉二胡的,写水字的大爷,拿个大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汉字,字写得比我那打印体好看多了。还有个老头在地上摆了个小桌子下象棋,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个小伙子支招支错了,被下棋的老头骂了一句,周围人全笑了。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中午菲利克斯来找我吃饭,我跟他说这湖挺好,比我预想的干净,人也挺和气。菲利克斯说这还没到节假日呢,节假日人更多,你信不信这么多人地上愣是没什么垃圾。我说我不信,结果他领着我绕湖走了一圈,我还真没在地上看见什么垃圾。这事要在慕尼黑英国花园,周六下午草地上全是啤酒瓶子和烤肉签子,环卫工人周日早上得装几大车。我心里开始有点动摇了。
下午出了个岔子。我掏口袋拿手帕擦汗,把钱包带出来了,自己没察觉,走出去快一百米,听见后头有人喊。回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追上来,手里举着我的钱包,喘着气说您的钱包掉了。我接过钱包一看,里头欧元人民币都在,一样没少。我掏出五十块钱要谢她,她摆着手往后退,说不用不用,扭头跑了。菲利克斯说爷爷你看,我上回在火车站丢了手机,也是人家捡到送到服务台去了。我没吭声,心里琢磨这事。在慕尼黑火车站丢钱包,要是找得回来那得算奇迹,多半是让哪个喝醉了的顺手牵羊了。这地方的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第三天菲利克斯上班,我自己在城里瞎转。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看见路边有个社区食堂,中午对老人开放,一顿饭十几块钱。我进去了,里头全是老头老太太,打饭的阿姨看我一个外国老头,多给我舀了一勺红烧肉,还比划着问我够不够。我找个位子坐下,旁边一个老大爷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跟我聊,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德国,他竖了个大拇指说德国好,我说中国也挺好。他说那当然好了,我们这儿比三十年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子的照片,又打开个什么小程序给我看他每天走路的步数排名,操作得比我都溜。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七十六,每天早上走五公里,下午来这儿吃饭打牌,晚上回去跟孙子视频。我说你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他哈哈笑,说托共产党的福,搁以前哪有这日子。
后来几天我又去了灵隐寺,去了龙井村,去了河坊街。在龙井村一个老太太那儿买了二两茶叶,老太太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中文,俩人就拿计算器按数字,按来按去把价钱说定了。临走老太太拽着我袖子,往我兜里塞了一小包她自己晒的桂花,比划着让我回去泡茶喝。在河坊街看见卖糖画的,一个师傅拿勺子舀了糖稀在铁板上画了只龙,那龙须子画得一根是一根,跟活的似的。我看了十分钟,掏钱买了一个,拿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让菲利克斯吃了,他说爷爷你拍个照就行了呗,我说拍什么照,吃了才是给它面子。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天坐公交去火车站买票,上来一个拄拐棍的老太太,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玩手机的小伙子噌就站起来了,把座让了。老太太坐下说了声谢谢,小伙子嗯了一声接着看手机。这事在德国也正常,但我之前看那些报道,总觉着中国年轻人都是独生子女小皇帝,眼睛里没人。看来全是瞎扯。
菲利克斯的实习结束,我俩一块儿回的德国。飞机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半个月看见的,西湖的水,高铁的准点率,社区食堂里的笑声,龙井村老太太塞给我的桂花。到家第二天我妹就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你自个儿买张机票去看,我说了你也不信。我妹说那到底好不好,我说好,比咱这儿好,至少人家晚上十点街上还有人气,咱们这儿一到八点店铺全关了,街上鬼都打得死。
过了几天我在村里的啤酒馆碰见老伙计们,汉斯、迪特、还有开面包房的弗里茨。汉斯问我中国咋样,我说跟你想的不一样。他说咋不一样,我说你想象的是啥样,他说不就是自行车、煤烟子、到处是军警吗。我说你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人家现在满大街电动车,共享单车都从手机上扫码,火车站比慕尼黑机场都大,高铁上服务员推着小车卖咖啡,比咱这儿ICE上连个卖水的都找不着强多了。迪特说克劳斯你让人洗脑了吧,我说我七十三了谁洗得了我的脑,我亲眼看见的。弗里茨说那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这辈子不去那地方。我说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你就在你的面包房里头待着吧,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想去,别怪我没提醒你。
昨天菲利克斯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罐子杭州产的龙井,还有一包桂花。我泡了一杯坐在院子里苹果树底下喝,阳光暖洋洋的,忽然想起来西湖边上那个写水字的大爷,要是他在我这儿,估计能把整条街的石板路都写满。我妹来电话说她明年春天真要去,让我给她参谋参谋路线。我说你到了那儿别光看景,去坐一趟高铁,去社区食堂吃顿饭,去菜市场转转,跟卖菜的聊两句,你就知道中国到底啥样了。我妹说哥你这才去了几天,说话怎么跟个中国通似的。我说我啥通啊,我就是个去了一趟没看够的老头子。
真没看够。等明年开春我也再去一趟,这回专门坐高铁去北京,听说那儿的故宫比电视上看着还大。菲利克斯说爷爷你要是去了北京,别忘了替我吃碗炸酱面。我说行,到时候给你发照片。
挂了电话我想起来,以前我老伴说想去中国看看,我说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如今我真去了,回来了,知道那地方值得看。可惜她没等到。下回去杭州,我带着她的照片,在西湖边上找个座,让她也看看这湖。湖边上肯定还有写水字的老头,我给他二十块钱,让他把我老伴的名字写地上,水干了字就没了,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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