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1月下旬,安徽无为县严家桥一带被日军扫荡。五十多名村民押往铜陵,夜里困在老洲乡一座残破荒庙外。寒风钻进破墙,火光忽明忽暗,谢瑞生站在哨兵旁,表面上是日军翻译,实际却是一名潜伏人员。

他原是新四军兽医排长。皖南事变前后,谢瑞生曾被敌人控制,后来接受地下组织安排,假意投敌,进入日军据点任翻译。这种身份极其危险,稍有差错,便会被当场识破。

那天夜里,两名年轻妇女挤在墙角取暖。年长妇女低声提醒:“小宁,别说话。”几个字刚落,谢瑞生便抬起头来。

闽南口音。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转身走到日军劫掠物资堆放处,取出两件棉袍,装作随手丢到妇女脚边。年轻女子盯着棉袍,小声嘀咕:“黄鼠狼拜年。”

谢瑞生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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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铜陵据点后的第三天,八宝酱菜馆老板章若平提着竹篮前来。表面上,他是给据点送菜的人,暗中却负责地下交通。竹篮底部藏着一张纸条,内容只有一件事:营救蔡辉的妻子李宁,她化名梅月华,就在这批俘虏中。

谢瑞生很快想到荒庙里的“小宁”。但问题并不简单。按照日军的处置办法,俘虏经过审讯后,有人会被送往安庆关押。一旦离开铜陵,营救几乎没有机会。

他连夜查看登记册,确认“梅月华”确实在无为抓捕名单之中。与此同时,章若平又传来消息,与李宁关押在一起的严俭行也是地下联络员,必须一并救出。

机会只有几天。

谢瑞生盯上了日军报道班副班长中森军曹。他先提出核对俘虏身份,声称这样可以防止游击队员混入普通难民。中森没有多想,批准将审讯时间延后三天。

当晚,谢瑞生设法邀中森喝酒。酒过数巡,他突然落泪,说梅月华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随后,他拿出伪造的户籍材料,又把两根金条推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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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摩挲着金条,提醒道:“保释要等审讯后办理。”

谢瑞生顺势回答:“那就按规矩来,只求把她留在铜陵审。”

这句话正中中森下怀。片刻后,保释申请表被拍在桌面上。

第二天中午,看守换岗时,谢瑞生进入关押室。李宁背对牢门坐在草堆上,听见熟悉的闽南话,肩头明显一颤。

谢瑞生压低声音:“认得蔡辉的妻子吗?”

李宁没有回头。他随即交代:“审讯时用梅月华这个名字,咬定我是二哥,全程说闽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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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瑞生猛地踢翻木凳,用日语厉声呵斥,装出恼怒模样。李宁明白,这是给旁人看的。

审讯时,日军军官问她籍贯。李宁垂着头,用闽南话回答。审讯官听不懂,只能看向谢瑞生。

他指着登记表说:“她确认我是兄长,战乱中失散多年。”

严俭行的身份也被重新安排。他成了“谢家帮工严老木”,负责护送小姐回娘家,途中遭到日军扣押。李宁按照事先约定,指认他是家中下人。谢瑞生翻译时反复强调,此人只是普通帮工,与抗日队伍没有关系。

中森看了看压在茶杯下的保释表,盖下印章。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章若平的叫卖声。李宁和严俭行出牢门后,谢瑞生故意高声喊道:“老木,扶好小姐,她伤得不轻,赶紧回去养伤!”

两人因此被带出据点,暂时住进谢瑞生安排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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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险并不等于安全。李宁每天坐在窗边织布,借梭线往返记下日军巡逻换岗的时间。严俭行挑着菜筐经过酱菜馆,筐底压着写有敌情的纸条。章若平收菜时取走情报,再转交给新四军。

这条传递线持续了数月。李宁逐渐摸清日军运输车辆的行进规律、兵力调动和江防布置。1943年3月,新四军一支部队依据这些情报伏击日军运输队,击毁三辆卡车。

4月以后,铜陵一带盘查加紧,章若平判断李宁可能已经暴露,决定撤离。5月12日夜里,长江支流芦苇丛中出现两条渔船。谢瑞生借夜间查哨之机,把标有江防哨位的布防图塞进鱼篓。

次日凌晨,李宁借信号翻出后墙。船行至灰河圩岔口时,日军巡逻艇的灯光扫过水面。渔夫老陈掀开船板,让她藏进渔网堆,自己则向巡逻艇喊着新捕的鲤鱼。小船随即钻入菱角密集的支汊。

抵达无为黑沙洲后,李宁休整半月,转任皖南交通总站联络工作。1944年春,她随部队转移淮北,在泗县战役医疗队中与蔡辉重逢。夫妻分离近三年,蔡辉一直保存着她在铜陵织的土布帕,帕角那个“宁”字,已经被血汗浸得模糊。

谢瑞生继续潜伏到1945年铜陵光复。新中国成立后,他在福建从事防疫工作。1981年离休时,有人询问是否恢复战时身份,他只说:“兽医排长谢瑞生,早该战死皖南。活下来的人,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