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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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杨广酒后取来铜镜。

镜中是个五十岁的男人:胡须花白,眼窝深陷。他看了很久,回头对萧后说:

“好头颈,谁当斫之。”

好一颗头颅,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萧后惊问,他笑说:贵贱苦乐轮流而已,有什么可伤心的。

《资治通鉴》记这件事,连日期都没写。第二天,宇文化及的兵进了宫。

他死在扬州。

这件事他自己早有预感。

证据不在史官笔下,在他自己的诗里。

隋炀帝存诗四十来首,写扬州的不到十首,按时间排下来正好是一条线:一头是“扬州旧处可淹留”,一头是“求归不得去”。

同一个“留”字,前面是“可”,后面是“不”。

中间隔着七年,一个王朝,一条四千里的大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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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十岁的扬州

他与扬州的缘分,开始得极好。

开皇九年隋灭陈,二十一岁的晋王杨广是名义统帅,进城后封了府库,一分钱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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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书》记了四个字:“天下称贤。”

第二年江南叛乱。起因很具体:隋朝强推教化,江南豪族抓了派来的县令,丢下一句“更能使侬诵五教邪?”——“侬”,吴语的“我”。

北方的朝廷听不懂这个字,杨广听懂了。

他后来学会吴语,好到史官专门记了一笔:“帝又言习吴语,其后竟终于江都。”

史官把“学吴语”和“死江都”记成了因果。

这是附会,但附会里藏着真相:一个人学会了一种话,等于在心里搬了一次家;搬进去后,那个家往往就成了坟。

此后十年,他任扬州总管,坐镇江都,是一生最像“好人”的十年:礼贤下士,琴弦断了也不续,任它落灰。

史书冷评两个字:“矫饰”,装的。

可装了十年,哪部分是装、哪部分是真,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这十年他没有写诗。但他记住了这座城。

二、借问扬州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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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元年八月,龙舟沿运河而下,船队二百余里,挽船壮丁八万余人。

就在船上,他写了《泛龙舟》:

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

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先看两个词:“归舟”“旧镇”。他不是去扬州,是回扬州。

一个皇帝,把出巡叫作“回家”。

然后他明知故问:扬州在哪里?

他住过十年,当然知道。

他要问,是要有人恭恭敬敬地答一句:陛下,在淮南,在江北,在海西头。

淮南,江北,海西头。三个方位,画出一个角落。他一辈子都在往这个角落里走。

三、可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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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六年,江都宫建成,他写下《江都宫乐歌》,第一句是全诗的钥匙:

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

不是“我爱此地”,是“此地可以留下”。

“可”是个很微妙的字:它不表达愿望,表达许可。

仿佛有另一个人在替他批准——这个地方,允许你停下来。

一个人要累到什么地步,才需要向自己申请“停下来的许可”?

细读会发现一件怪事:全诗没有一个“我”。

台榭、风亭、麦陇、清歌,一串名词像一份清单。

他在自己新修的宫殿里,把自己写成了一个不在场的人。

四、他一生最好的二十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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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年间的一个春夜,他在江边写下二十个字: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是隋代最好的诗之一。

水把月亮搬走,把星星搬来,一趟一趟。

妙在四句里没有一个人——没有“我”,没有感慨。

中国诗写到无人最难,因为人总想说点什么:见月思乡,见水叹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

三百年后,扬州人张若虚用同一题目写下“春江潮水连海平”,闻一多称之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往上追一步,源头就是这二十个字。

而《春江花月夜》本是陈后主的曲子——灭陈的人,用亡国之君的曲名,写出了一生最干净的句子。

五、诗变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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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一年,他西行途中大醉赋诗,全诗已佚,只剩两句:徒有归飞心,无复因风力。

想飞回去,没有风了。

他让美人反复唱,唱着唱着哭了,左右无人不抽泣。

这是他死前三年。

最后一次南下是第二年。此后天下已乱,他梦见两个小孩唱:“住亦死,去亦死。”走是死,不走也是死。

《资治通鉴》记他晚年在江都,先说纵酒无度,紧接着却写:他退朝后换上便服,拄杖把宫里每座台馆走一遍,不到天黑不停,“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一个皇帝,拄杖在自家宫里拼命看风景。

看一次少一次。他在告别。

然后是那首《幸江都作》:

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

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

想走,走不了。春天不是“过”,是“遭”——像遭灾。花在笑他,笑得他死。

第二年三月,他死在江都。

史官说这是谶语。其实是失手:写了一辈子漂亮句子的人,最后写出真话,而真话是要命的。

六、三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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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凌晨。

宇文化及、司马德戡、裴虔通带兵入宫。

他被从西阁搜出来;押上马前,嫌马鞍旧,让人换了副新的才肯上。

到了寝殿他问:我何罪至此?听人数完罪状,他答:“我实负百姓”——对不起百姓,这个我认;可你们荣禄都已到头,为什么这样?

他认了对天下人的罪,却到死不明白为什么受恩最深的人要杀他。

他以为恩惠能换忠诚,不知道恩惠给得太理所当然就成了债。

欠债的人最想做的,是杀掉债主。

他要鸩酒,不给;其实早备了毒药随身,可那一刻左右跑光了,药找不到了。

准备了很多年的人,最后什么也没准备好。

他解下练巾,让人勒死了自己。

萧后和宫人拆了漆床板,钉了一口小棺材。

一个修了四千里运河的人,最后的棺材是几块旧床板。

他连上刑场都要换新鞍。

而他的死,是他自己的工程写下的最后一句:随他南下的骁果多是关中人,江都粮尽,他们要沿运河北归,他不让——他自己也回不去。

于是他们杀了他。

这条河第一次送他来,最后一次,断他归路。

七、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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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罗隐写他:“君王忍把平陈业,只博雷塘数亩田。”拿一生最大的本钱(二十一岁那份“天下称贤”的功业)换了几亩坟地。

2013年,扬州曹庄一处楼盘工地挖出一座砖室墓,墓志写着“隋故炀帝墓志”,随葬只剩百余件器物和两颗牙。

而此前两百年,人们凭吊的雷塘炀帝陵,是阮元考证立的碑。

一座错认的坟。

坟认错了两百年,诗没有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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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一千四百年了,江水还是把月亮带走,把星星带来。

他一辈子想在扬州“淹留”,最后确实留下了——以一座认错了两百年的坟,两颗牙,和二十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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