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女副市长去省里办事,省长见我就骂,女副市长懵了:你认识他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省府东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十一月的省城比老家冷得多,我缩着脖子跟在周文澜身后,手里拎着她那只沉得要命的真皮公文包,心里盘算着今天这趟差事办完,能不能赶晚上七点的动车回去,我闺女还等着我给她拼乐高城堡呢。
周文澜是我们碧源市的副市长,分管文旅和招商。三十出头,北大博士选调生,长得干干净净,说话不紧不慢,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让人觉得"这姑娘有出息"的长相。她平时对我挺客气,客气得让我这个开车的司机有时候都不好意思。毕竟我就是个临时工,当初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外包公司派来的,说好听点是领导专职司机,说难听点就是个拎包开车的。
那天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我就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从碧源出发了。碧源是个小地方,挨着省城开车也就两个半小时,但周市长非说要早点到,怕省文旅厅那边排队。结果到了省府城西大道就堵上了,我绕了三条路才摸到东门停车场。停好车,我给周文澜发微信说到了,她从副驾后座拿文件的时候跟我说:"老陈,今天可能要跑两个地方,省文旅厅报个项目,下午还得去趟省政府办公厅盖个章。"
我应了一声,心里嘀咕这省政府的章哪是那么好盖的。
进了省府大院,周文澜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踩着中跟鞋走得利索。我拎着包跟在后头,过安检的时候保安多看了我两眼,我把工作证递上去,他才放行。
省文旅厅在省府二号楼,我们坐电梯上到七楼,周文澜熟门熟路地找到产业促进处的办公室。处长姓马,五十来岁,头发稀疏,见着周文澜笑得满脸褶子:"周市长来啦,坐坐坐。"我站门口等着,听见里头聊的是关于碧源市那个"古驿道文化生态保护区"的专项资金申报。马处长说材料还差一份市政府的函,周文澜皱了下眉,说早上走得急,落在酒店了。
"没事,下午补过来就行。"马处长摆摆手,又问了几个项目细节,周文澜对答如流。我在门口站了快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从文旅厅出来,周文澜看了眼手机,说:"老陈,先去省政府办公厅,那个函我让办公室小吴加急传真过来,到了那边应该就能打出来。"
我点点头,带着她往一号楼走。省政府办公厅在中枢路最里头那栋楼,门口站岗的武警比文旅厅那边多一倍。我俩过了两道安检,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周文澜去隔壁文印室拿传真。我靠在墙边刷手机,刷到我闺女幼儿园家长群里的消息,老师说明天要交手工课材料费,我正琢磨着转不转,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的皮鞋声,还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走廊里嗡嗡响。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大步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两三个拎公文包的人。那男人边走边对着手机吼:"我说了多少遍了,这个数据不能这么报,你让统计局重新核!"挂了电话,他抬头,目光扫过走廊,然后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我愣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把手机往秘书手里一塞,大步走过来,指着我鼻子就骂:"陈大勇!你个兔崽子!你还有脸在这儿晃?"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文澜刚好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住了。她看看那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又看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骂:"三年了!三年你一个电话都不打!你妈住院你知不知道?你爸脑血栓差点没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大哥给你打电话打了多少遍你接了几个?你翅膀硬了是吧?跑到省城来了?"
走廊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周文澜的嘴微微张着,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一点,她赶紧接住。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中年男人,小声问:"老陈……这位是?"
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周文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我脸上,语气稍微缓了点,但依然带着火气:"你领导?"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哼"了一声,说:"行,你忙你的。"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晚上你给我等着,我让老周去你那儿堵你。"
他带着人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全是汗。周文澜慢慢走过来,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轻声问:"老陈,你……认识省长?"
我苦笑了一下。
"那是我二叔。"
周文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省长……是你二叔?"
"亲的。"我点了点头,弯腰捡起脚边的水杯,"我爸排行老三,他排老二,亲兄弟。"
周文澜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老陈,你跟我回办公室,咱俩得好好聊聊。"
我说:"周市长,先办事吧,章还没盖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办公厅那边走。但这一路,她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得从头说起。
我叫陈大勇,今年三十四,碧源市人。我家老爷子陈德厚,在碧源市下面的清河镇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后来转正,退休前是镇中心小学的校长。我二叔陈德山,从小学习好,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后来一路读研读博,从大学讲师干到系主任,又从省教委调进省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们家的事,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我爸和我二叔,年轻时候关系特别好。我二叔读书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在镇上砖窑厂干活,一个月十八块钱工资,硬是拿出十块给我二叔当生活费。后来我二叔大学毕业留了省城,娶了省城姑娘,日子越过越好,跟我爸的联系就慢慢少了。不是故意的,就是忙,就是远,就是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我大哥陈大军比我大五岁,在镇上开修理铺,修车修农机,手上全是老茧。他比我更像我爸,老实,闷,不爱说话,但心眼好。我呢,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高中没考上,读了个技校,学汽修,毕业后在省城一家4S店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回来在碧源市里开了个小洗车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后来我结婚了,媳妇叫李娟,也是清河镇上的。她娘家条件比我家好一点,她爸在镇上开超市,算是个小富户。李娟长得不丑,性子泼辣,嘴厉害,但心不坏。刚结婚那两年挺好的,我洗车店生意还行,她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去。
转折是五年前的事。
洗车店隔壁开了家更大的,装修好,设备新,价格还比我便宜。我的客人一天天少,撑了半年,实在撑不下去,关了门。关门那天我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李娟打来电话,我接了,她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去找个班上,别在家闲着。"
我说:"我去找。"
但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三十四岁,没学历,没技术,除了开车修车啥也不会。我跑过网约车,送过外卖,后来经人介绍,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外包公司,派到市政府当司机。说出去好听,给市领导开车,实际上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年终奖看财政局脸色。
李娟不满意。
她不是不满意我挣得少,她是不满意我"没出息"。她原话是:"你看看人家老周家二小子,跟你同岁,人家在省城当处长,你呢?给人家当司机。"
我忍了。
但忍到第三年,忍不下去了。
起因是我二叔。
三年前春节,我爸让我给二叔打个电话拜年。我拨了,没接。过了两天回过来,说了两句就挂了。我爸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期待之后的平静。
我爸说:"算了,人家是大干部,忙。"
我说:"爸,他再忙,过年接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
我爸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年查出了糖尿病,住院住了半个月,我大哥给我二叔打了七八个电话,一个没接。不是故意不接,是他把大哥的号设成骚扰拦截了——大哥用的是镇上超市的座机,他以为是推销的。
等他回过来,我妈已经出院了。
我爸没怪他,说:"人家不知道。"
但我不一样。我不像我爸那么能忍。我觉得有些东西,忍着忍着就没了。所以我干脆不联系了。不打电话,不拜年,不走动。你忙你的,我过我的。
这一断就是三年。
直到今天,在省政府走廊里,被他当着我领导的面骂了一顿。
从省政府出来,周文澜一路没说话。上了车,她坐在后排,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说:"老陈,开车回酒店吧。"
我发动车子,从省府大院出来,拐上城西大道。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老陈。"她终于开口了,"你二叔……是沈省长?"
"不是沈省长。"我纠正她,"是陈德山。他姓陈,不姓沈。沈省长是常务副的,我二叔是分管文教卫的副省长。"
周文澜"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平时看着挺普通的。"
我说:"我本来就普通。"
"但你二叔是副省长。"
"那是我二叔,不是我。"
她又沉默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后脑勺,那种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可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酒店,她下车前说了一句:"老陈,晚上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那……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愣了一下。周文澜请我吃饭?一个副市长请她司机吃饭?这事儿传出去够机关食堂聊半个月的。
但我没拒绝。我隐约觉得,她不是单纯想请我吃饭。
晚上七点半,我们在酒店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周文澜没换衣服,还是那身西装套裙,但把外套脱了,只穿白衬衫,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点了三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要了一瓶啤酒。
"你喝吗?"她问。
"开车来的。"
"那我喝。"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说,"老陈,我直说了。你二叔是副省长,分管文教卫,文旅这一块也在他手里。咱们今天报的那个古驿道项目,最终审批权就在他那边。"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项目对碧源很重要。"她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市里打算把古驿道打造成省级文旅示范区,前期已经投了两千多万,如果省里专项资金批不下来,后面的规划全得卡住。我这次来省城,主要就是为这个事。"
"周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看着她,"但我和我二叔三年没联系了。就算联系,这种事我也不可能开口。"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
"我不是让你开口。"她赶紧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二叔这个人,好不好打交道?他审批项目看什么?是看材料本身,还是看关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二叔这人,说好打交道也好打交道,说不好打交道也不好打交道。他年轻时候吃过苦,所以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搞形式主义糊弄他的,一种是走后门求他办事的。你要是材料扎实、项目靠谱,他二话不说就批。你要是带着条子带着关系去找他,他反而给你卡着。"
周文澜眼睛亮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把材料做好,项目本身过硬,不用走关系也能过?"
"应该是这样。"我说,"但我有三年没见他了,他变没变,我不敢打包票。"
周文澜松了口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老陈,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我摇摇头:"周市长,你别谢我。说实话,我今天挺尴尬的。让领导看笑话了。"
她摆摆手:"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就咱俩吃饭,叫什么周市长。你要是不嫌弃,叫我文澜就行。"
我笑了笑,没敢叫。
她也没勉强。
吃完饭,我送她回酒店。走到大堂,她突然说:"对了老陈,你二叔说晚上让老周去你那儿堵你,你住哪儿?"
"就酒店啊,我住司机那边的标间。"
她想了想,说:"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我一愣。
"我是说,"她赶紧解释,"万一你二叔真找来,看见你住这种地方,多不好。"
我苦笑:"周市长,我一个月四千二,住这种地方已经不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酒店床上躺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我接了,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大勇啊,我是你二叔。"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二叔。"我嗓子有点哑。
"下来吃早饭,我在酒店一楼餐厅等你。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我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楼下跑。
一楼餐厅靠窗的位置,我二叔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碟小笼包和一碗豆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昨天看着更花白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比我记忆里深了。他今年应该六十一了,还有两年退休。
我走过去,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叫还是该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坐下了。
"吃早饭没?"
"没。"
他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馄饨。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爸带我去省城看他,他还在读研究生,住在学校筒子楼里,给我煮方便面,卧两个鸡蛋。
"三年了。"他先开口了,语气不像昨天那么冲了,但依然带着责备,"你爸脑血栓的事,你真不知道?"
"大哥跟我说过。"我低着头,"但我以为……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半身不遂三个月,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你说没那么严重?"
我攥着桌上的餐巾纸,没说话。
"你妈糖尿病,眼睛都开始模糊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你还三年不联系?"
我抬头看着他:"二叔,你三年接过大哥几个电话?你回过老家几次?过年的时候你接没接过我爸的电话?"
他愣住了。
"我不是怪你。"我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身居高位不容易。但有些事是相互的。你三年不回一个电话,不回一趟老家,我凭什么上赶着巴结你?"
餐厅里人不多,但邻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我二叔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我设了骚扰拦截。"他终于说,"大哥那个号,我以为是广告推销。后来换手机,通讯录没导过来,就……丢了。"
"丢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勇,"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知道我亏欠这个家。你爸供我读书,我毕业之后……一年到头回不去一趟。你爷爷走的时候我都没赶上。"
他声音低下去了。
"你妈住院,我后来知道了,托人送了钱回去。但钱算什么?我知道钱不算什么。"
馄饨上来了,我低着头吃,一口一口,吃不出味道。
"你爸现在怎么样?"我问。
"恢复得还行,能慢慢走,就是右手不太灵活,写字都费劲。"
"我妈呢?"
"血糖控制得不好,眼睛确实有点问题,市医院建议去省城看看。"
我放下勺子:"那让她来省城看。"
"她不来。说怕给你添麻烦。"
我鼻子一酸。
"大勇,"我二叔看着我,"昨天在走廊里看见你,我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给一个年轻女干部拎包?我后来问了办公厅的人,才知道你是碧源市政府的司机。"
我没说话。
"你爸说你在省城开洗车店,后来关了,回老家找了个工作。他没跟我说你在市政府开车。"
"说了又怎样?"我苦笑,"让你给我安排个好差事?"
他沉默了。
"我不会开口的。"我看着他,"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开口要什么。你当你的省长,我开我的车。"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过了很久,他说:"晚上回来吃饭。我让老周去买菜,你婶子做饭。"
"你婶子?"
"嗯,你婶子。她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们兄弟几个。"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午,周文澜那边传来好消息。省文旅厅的马处长说,古驿道项目的材料初审通过了,接下来走正式审批流程,按正常程序报省政府。周文澜高兴得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老陈,你二叔……会不会为难我们?"
我摇摇头:"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陈德山。"我说,"我爸教出来的孩子,再怎么样,底线还在。"
周文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六点,我打了个车,按我二叔发的地址,去了省城东郊的一个小区。不是什么高档别墅,就是省直机关家属院,老式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我二叔住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黑上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就是大勇吧?快进来快进来!"
这就是我婶子。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汤是排骨莲藕汤。
我二叔从里屋出来,换了件灰色毛衣,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婶子端来一杯热茶,在我对面坐下,上下打量我,说:"大勇啊,你比照片上瘦。你爸说你小时候胖乎乎的,跟个小猪似的。"
我笑了:"小时候的事了。"
"你大哥呢?没一起来?"
"大哥在镇上,走不开。修车铺就他一个人,离不开。"
婶子叹了口气:"大军那孩子,命苦。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两个老的。"
我低了低头。
吃饭的时候,我二叔喝了两杯白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刚到省里工作那会儿,住在单位宿舍,冬天没暖气,冻得睡不着,就裹着军大衣写材料。他说他第一次下基层调研,在山区走了三天山路,脚上磨了七个水泡。他说他当上副省长那年,我爷爷已经走了两年了,他没赶上最后一眼,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端着酒杯,眼神飘向窗外,"他说,德山啊,你当大官我不稀罕,我就稀罕你常回来看看。"
屋里安静了。
婶子抹了下眼睛。
我低着头扒饭,眼泪差点掉碗里。
"二叔,"我放下筷子,"我爸现在还能走,我妈还在。你抽空回去一趟吧。"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吃完饭,我帮婶子收拾碗筷。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勇,你二叔这人嘴硬,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他每年清明都想去给你爷爷上坟,但清明正是省里开季度会的时候,走不开。他就托人代他去。"
我鼻子又酸了。
从二叔家出来,省城的夜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李娟。
我接了:"喂。"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省城。陪周市长办事。"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后天肯定到家。"
"哦。"她沉默了一下,"闺女想你了。"
"我也想她。"
又沉默了几秒。
"大勇,"她突然说,"我听妈说,你二叔……当大官了?"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镇上谁不知道啊?陈家老二在省里当省长,整个清河镇都传遍了。你大哥说你前几天在省政府被你二叔骂了?"
我叹了口气:"传得还挺快。"
"你……找过他没有?"
"没找。"
"你傻啊?"她声音突然高了,"你二叔是省长,你去找他帮帮忙,给你换个好工作,不行吗?你开一辈子车能开出什么名堂?"
"李娟,"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靠他。"
"你不是靠他,你那是正常走动!人家亲戚之间不都这样吗?你看人家老周家,二小子在省城当处长,老周家现在日子多好过?"
"那是人家的事。"
"陈大勇,你是不是死脑筋?"她声音里带了火气,"你闺女明年上小学,你打算让她上镇上的小学?还是花高价去市里?你一个月四千二,你拿什么供她?"
我没说话。
"你去找你二叔,哪怕就是让他帮闺女安排个好学校呢?这不过分吧?"
"我考虑考虑。"我说。
"你考虑什么?你都考虑了三年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冷风吹得我直哆嗦。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报了酒店地址。
车窗外,省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妈糖尿病,我爸脑血栓,我大哥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我闺女马上要上小学,我媳妇觉得我窝囊。而我二叔是副省长,他住在省直机关家属院的老楼里,他每年清明托人代他去给爷爷上坟。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的人生。
第二天回到碧源,一切照旧。早上七点半到机关车队报到,八点送周文澜去市政府,然后等着,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送她去开会或者去乡镇调研,五点半送她回家。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地印出来,长得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周文澜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而是一种带着距离的尊重。她不再让我拎包了,公文包自己拿着。有时候上车,她会多问一句:"老陈,你家闺女多大了?上幼儿园了吧?"
我说:"四岁半,上中班。"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十天后,省文旅厅的正式批文下来了。古驿道文化生态保护区项目获批省级专项资金三千六百万。周文澜拿到文件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她第一时间给我发了微信:"老陈,过了!"
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又过了半个月,我大哥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大勇,妈眼睛看不清了,市医院让赶紧去省城看。"
我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带着我妈去了省城。省眼科医院排了三天队,确诊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需要打激光,还得长期用药。我二叔托了关系,找了眼科主任亲自给看的。治疗费算下来要两万多,我二叔要出,我没让。我刷了信用卡,分期还。
从医院出来,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大勇,你二叔这人,心是热的。他托人找专家,跑前跑后的,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说:"妈,他本来就是亲儿子。"
我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他呢。你回去让他给你爸打个电话,就说……就说我想让他回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视频电话。他接了,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是脑血栓留下的后遗症。
"爸。"
"哎。"他应了一声,凑近屏幕,"大勇啊,你妈眼睛怎么样?"
"看了,主任说问题不大,打几次激光就好。"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下,说,"你二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婶子让我问你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爸,"我说,"二叔让我跟你说,过年他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下眼睛。
我挂了电话,站在省城街头,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的时候,我闺女要上幼儿园大班了,李娟托人找关系,想把她送进市里最好的公立幼儿园。但名额有限,需要市里领导批。李娟又提了让我找二叔的事。
这次我没拒绝。
不是因为我想靠他,是因为我闺女的事,值得我放下面子。
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把幼儿园名字和孩子的信息发给我,我问问教育局。"
三天后,名额下来了。
李娟高兴得不得了,在电话里跟我说:"大勇,你早这么办不就行了?你看,也不是什么大事,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我听着,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不是"打个电话"那么简单。我二叔分管文教,他过问一个幼儿园的名额,底下人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搞特殊?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这些他都得担着。
又过了两个月,碧源市突然来了个考察组,省里派来的,调研县域文旅发展。带队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姓方。周文澜忙得脚不沾地,陪着考察组跑了三天,最后一天晚上在市政府招待所吃饭,我也去了——周文澜说让我去开车,顺便一起吃个便饭。
饭桌上,方主任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拍着周文澜的肩膀说:"小周啊,你们那个古驿道项目,陈省长亲自过问的。他说这个项目材料扎实、规划合理,让省里各部门全力配合。"
周文澜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夹菜,没吭声。
方主任没注意到,继续说:"陈省长很少直接过问具体项目的,这次破例了。小周,你们碧源市有福气啊。"
周文澜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方主任一杯,笑着说:"感谢省里领导的支持,我们一定把项目做好。"
散了席,我送周文澜回宿舍。车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陈,你二叔……帮你了。"
"没有。"我说,"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项目本身过硬,他没必要卡着。"
"你确定?"
"我确定。"
她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我二叔说"全力配合",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三千六百万的专项资金还重。
夏天的时候,我爸又住院了。这次是脑梗复发,好在送医及时,没留下严重后遗症。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第四天我二叔从省城赶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清河镇卫生院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站起来了。院长亲自出来迎接,护士站的护士们交头接耳。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见我二叔进来,嘴唇抖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二叔走到床边,拉着我爸的手,蹲下来,说:"哥,我回来了。"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
我二叔在清河镇待了两天。他去了我爷爷的坟上,带了三炷香和一瓶酒。他去了我爸当年教书的小学,站在操场上看了很久。他去了镇上的超市,见了李娟她爸——我岳父,聊了半个小时。他还去看了我大哥的修车铺,给我大哥塞了一个红包,我大哥推了半天没推出去。
临走那天早上,我去送他。他站在镇汽车站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着我说:"大勇,你爸这次没事,但以后得有人长期照顾。你妈眼睛也不好。你们兄弟俩商量商量,看是不是得有一个回来。"
我点了点头。
"你大哥走不开,修车铺是他唯一的收入。你……"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愿意,可以回来。碧源离清河镇四十分钟车程,你周末能回来。"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车。
秋天的时候,李娟跟我提了离婚。
不是突然的。是攒了很久的。她嫌我没出息,嫌我挣得少,嫌我不求上进,嫌我放着个省长二叔不靠,非要自己死撑。她说:"陈大勇,我跟你过了十年,我累了。"
我没挽留。
不是不爱了,是知道留不住了。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她理解不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平静。闺女归她,我每月出抚养费两千。车归我,房子归她。分完东西,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说:"大勇,你是个好人。但你这辈子,就注定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冬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了市政府司机的工作,回到清河镇,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培训班。镇里很多年轻人想学汽修但没地方学,我免费教,只收材料费。我大哥帮我租了个门面,我二叔托人给我批了个小额创业贷款。
我爸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我妈的眼睛经过治疗,视力稳定了,能穿针引线了。我每周回清河镇两次,陪他们吃顿饭,帮大哥修修车,教教学生。
周文澜后来调去了省文旅厅,临走前请我吃了顿饭。她说:"老陈,你这人,跟表面上看的不一样。"
我说:"人都是多面的。"
她笑了:"以后去省城,来找我。"
我说:"好。"
我二叔退休前最后一年,回了清河镇三次。每次回来,都住在我爸家里,睡我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他跟我说:"大勇,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爸。"
我说:"他没怪你。"
"我知道他没怪我。但没怪不代表不疼。"
他退休那天,我去了省城。他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只留着一个搪瓷杯和一本旧相册。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年轻人说:"这是你爸送我上火车那天拍的。他站台上哭了,我没敢回头。"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我爸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红红的。
"二叔,"我说,"以后常回来。"
他点了点头。
今年春节,全家团圆。我爸、我妈、我二叔、婶子、我大哥、我大嫂(大哥后来再婚了)、我侄子、我闺女——对,闺女跟李娟商量好了,每周末来我这儿住一天。
年夜饭桌上,我二叔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这杯酒,敬大哥。没有大哥,没有这个家。"
我爸笑着摆手:"说这些干啥。"
"要说。"我二叔坚持,"大哥供我读书,大哥照顾爹娘,大哥撑着这个家。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大哥憨憨地笑:"弟,你在外面给咱陈家长脸,比啥都强。"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端起杯子,说:"敬咱爸咱妈。"
全桌人一起举杯。
窗外,清河镇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屋里暖烘烘的,炖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堂屋。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闺女坐在我腿上,拿着我的手机玩。我大哥在跟二叔聊今年的收成。我妈在厨房里忙着煮饺子。我爸坐在藤椅上,右手虽然不灵活了,但能稳稳地端着茶杯。
窗外飘起了雪。
我二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轻声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
我爸在后面接了一句:"明年会更好。"
我笑了。
是啊,明年会更好。
故事写到这里,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情断着断着就续上了。我二叔是副省长,我是开车的、教修车的,但这不妨碍我们是亲叔侄。血缘这东西,割不断,也装不来。
李娟走了,我不怪她。她想要更好的生活,没错。我选择留在老家,也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好自己的就行。
周文澜后来在省文旅厅干得不错,我们偶尔还联系。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老陈,你身上有一种东西,现在的人很少有——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不装。"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我爸能安度晚年,我要我妈眼睛能看见,我要我闺女健康快乐地长大,我要我大哥别那么累,我要我二叔回老家的时候有口热饭吃。
这些事,不需要当省长才能做到。
也不需要当司机才能做到。
只要心里装着,手上有劲,脚下有路,就什么都难不倒。
窗外雪还在下。
我给我闺女掖了掖被角,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
明年春天,我打算把培训班扩大一点,再招几个学生。我二叔说帮我联系省城的技校,搞个对口培训。我大哥的修车铺也打算升级,加上汽车美容。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我爸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我起身去给他倒杯热水。
走廊里黑漆漆的,但我知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多远,总有人在家里等着我。
就像我二叔,不管当多大的官,清河镇永远有他的一盏灯。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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