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义,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机床厂当钳工,干了四十一年,手上的老茧到现在还没退干净。老伴叫何秀兰,五十四,比我小十七岁。这话我说出来,十个人里得有八个先“哟”一声,剩下那两个嘴上不说,眼神里也藏着话。我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抱一抱。
我们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墙皮一块块地掉,去年才把外墙刷了一遍。阳台上摆着六盆君子兰,都是秀兰伺候的,叶子擦得能照见人。她说花跟人一样,你对它上心,它才肯给你开花。
闹钟定在五点五十,其实用不着,我这把年纪,五点二十就自己醒了。醒了也不起,躺着听她的呼吸。她睡觉轻,我一动她就知道。等我翻个身,她就转过身来,胳膊往我腰上一搭,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抱一会儿,大概一两分钟。
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儿,超市打折买的,二十几块钱一大瓶。我闻了快二十五年,闻习惯了。有时候她去闺女家住两天,我一个人躺那张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被子也不对,枕头也不对,其实是没人抱。
起来第一件事是量血压。我有高血压,前几年还放了支架,秀兰给我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记在一个蓝皮小本子上。那个本子她记了七年,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几点几分,高压多少低压多少,比我当年记工票还认真。
“一百三十八,八十五。”她戴着老花镜念,“昨天晚饭咸菜吃多了吧。”
我说没有。她说你嘴硬,我看得出来。然后就把咸菜碟子端走了,换成一小碟拌黄瓜。
早饭简单,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她总把蛋黄掰一半给我,说自己胆固醇高。我说你才五十四,胆固醇高什么。她说她妈四十九就血脂高,这是遗传。这话她说了二十几年,我也不跟她犟。
下楼扔垃圾,碰见老张。老张叫张福林,跟我一个车间退的,如今在楼下那片树荫里摆棋摊。他看见秀兰挽着我的胳膊,就扯着嗓子喊:“老陈,你俩这是新婚啊,天天这么黏糊。”
我说:“你羡慕就直说。”
老张嘿嘿笑:“我羡慕啥,我老伴要这么抱我,我还以为她要跟我要钱呢。”
树底下几个老头都笑。秀兰脸有点红,把手抽回去,走了两步又悄悄伸过来,勾住我小拇指。我心里挺得意。
也有不好听的话。前两年楼下李婶跟人嘀咕,说何秀兰图我什么,图这六十平的老破小?还有人说,我这老头子图人家年轻。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点不生气。他们不知道,我这房子房本上早就加了她的名,是2010年我自己跑去办的,她当时都不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这楼加装电梯那半年,为了一楼二楼的补偿款,我跑了二十几趟,最后是我自己贴了八千块钱才把字签齐。秀兰心疼那八千,我说钱花了能再挣,腿坏了就上不来楼了。她那年膝盖开始疼,上一层歇一层。
说起来,我跟秀兰不是原配。
1998年冬天,我前妻查出胃癌,从查到走,四个月。那年我四十三,儿子陈磊才十一岁。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不会缝扣子,孩子棉袄开线了,我拿订书机给他钉上,第二天在学校被同学笑了半学期。
1999年冬天,车间王大姐给我介绍对象。见面的地方在国营饭店旁边的饺子馆,我提前半小时到,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她进来的时候穿着件蓝棉袄,围着灰围巾,脸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有棉絮——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年到头身上总有股棉絮味儿。
她那年二十八。我四十五。
我第一句话就说:“我情况你知道吧?带个儿子,十一了,脾气犟。”
她说:“我知道。王大姐说了。”
我说:“我这人不会说话,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八百多。”
她低头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来找人说话的。”
那天我们吃了两斤饺子,猪肉白菜馅。她吃得慢,一个饺子咬两口。临走她把剩下那半盘打包了,说别浪费。就这一下,我心里就定了。
可陈磊不干。
他那时候正别扭,把他妈的照片摆在写字台上,谁动跟谁急。秀兰第一次上我家,提了一兜橘子,陈磊把门一摔进了屋,橘子滚了一地。秀兰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捡完了搁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后来有一回,陈磊把她的饭盒从窗户扔出去了。铝饭盒,摔在楼下水泥地上,哐当一声。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抄起笤帚要打他,是秀兰拦着我,说孩子心里苦,你别打。
转机是2000年正月。陈磊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半夜抽起来了。我那天上夜班不在家,是秀兰背着他下的三楼,一路背到街口拦了辆三轮,送到医院。大夫说再晚点就麻烦了。她在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赶到,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孩子的手腕子。
陈磊醒过来第一句话,叫的是“阿姨”。
那年五一,我们领了证,在楼下小饭馆摆了两桌。陈磊给她敬了杯汽水,说阿姨你以后别走了。
2002年,闺女陈小满出生。秀兰坐月子,我学着炖鲫鱼汤,炖糊了三回。
如今陈磊三十九了,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店,媳妇周敏在超市当收银主管,孙女朵朵上小学二年级。每个礼拜天他们一家三口过来吃饭,秀兰从早上就开始忙,炖排骨、炸藕盒、包饺子,一弄就是一桌子。
陈磊现在见了我俩就乐:“爸,你年轻时候可没这么黏人。我小时候你连我手都没牵过。”
我说:“那时候顾不上。”
他说:“你现在是补课呢。”
小满二十四,在银行上班,天天晚上跟她妈视频,一聊半小时。她谈了个对象,前阵子领回家吃饭。吃完饭她跟我悄悄说:“爸,我找对象就找像你这样的。”
我说:“我这样的可不好找,你妈那是捡漏了。”
她在旁边听见了,拿抹布甩我:“谁捡漏?我那时候多少人追。”
我说是是是,你那时候追的人排到厂门口。
真正天天抱,是从2019年开始的。
那年秋天我在楼下棋摊下棋,下到一半胸口闷,出了一身冷汗,老张看我脸白,赶紧喊人。到医院一查,心梗,放了两个支架。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出来那天,秀兰坐在病床边,眼睛肿得跟桃一样。
我伸手想拍拍她,她一下扑过来抱住我,抱得特别紧,肩膀一抖一抖的。护士在旁边说,阿姨注意点,病人刚做完手术。她也不撒手,就那么抱着,说:“陈守义,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从那天起,我们每天抱。
一开始是我出院回家,她扶我上楼,进门就抱一下,说是“到家了”。后来变成早上起来抱一下,晚上睡觉抱一下。再后来就不讲时候了,她做饭我从后头抱一下,我看报纸她过来抱一下,出门前抱一下,回来也抱一下。
2019年之后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一顿就一小杯黄酒。秀兰把我所有的烟灰缸都收了,收在一个纸箱子里,搁在阳台最上头,说留着,等你八十大寿拿出来看看。
去年春天,她单位组织体检,查出乳腺有个结节,报告上写着4a。大夫说要做穿刺,等结果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
那七天我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饭照做,地照拖,晚上照样抱。可我心里清楚,我一晚上要醒四五回,摸她的手腕子,数她的脉。十七岁的差距,那几天像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想的是,我七十一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连照顾她几年的力气都没有。
结果出来那天,良性。大夫说是纤维腺瘤,定期复查就行。
我在医院楼梯间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七年来第一根烟——问保洁大姐要的。抽完我把烟掐了,洗了把脸,回病房跟她说:“没事,大夫说了,良性的。”
她看着我,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楼梯间风大。”
还有一回是老赵。老赵比我大一岁,原来一个班组的,去年冬天在麻将桌上就那么走了。去火葬场那天特别冷,回来我一进门就把秀兰抱住了,抱了很长时间。她也不问,就拍我后背。我那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能抱一天是一天。
在外面抱,也有人说。前年冬天在菜市场,卖鱼的老刘看我俩搂着走,乐了:“老陈,都这岁数了,还搂着,不怕人看?”
我说:“不怕。我怕的是哪天想搂,没人让我搂了。”
老刘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等我买完鱼走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你说得对。”
日子也不是没磕碰。她爱看情感剧,一集哭三回;我要看球赛和新闻。电视就一个,抢遥控器能抢半宿。后来买了两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各看各的。
她嫌我打呼噜,有一阵子真让我去小屋睡。我去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晚上她抱着枕头过来了,站在门口说:“你回来吧,我睡不着。”
我也嫌她唠叨。她一天能说八遍“药吃了没有”“天冷加衣”“少喝浓茶”。可我要是哪天听不见了,心里反倒空一块。
她五十四了,还报了老年大学的声乐班,一个礼拜去两回,回来在客厅唱《洪湖水浪打浪》,跑调。我在旁边练书法,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写了三十多张,一张都没写好。
她五十四,头发开始白了,染了两回,后来嫌麻烦,就不染了。我说不染好,白头发也好看。她说你少来这套。
我七十一,牙掉了三颗,右边嚼东西不行。她做菜就特意做得软一点,排骨炖得脱骨,藕盒切得薄。我说你不用这么费事,她说费什么事,反正我也吃软的。
冬天她手脚凉,一进屋就往我怀里钻,说我是暖水袋。我说我这暖水袋用了七十一年了,快漏了。她说不漏,结实着呢。
有人问我,差十七岁,你们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她图我什么,我不知道;我图她什么,我也说不清。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过成了习惯,习惯成了命。
我现在每天早上五点二十醒,躺着听她的呼吸,听够了就翻个身,等她那只胳膊搭过来。
我算过一笔账。我七十一,要是能活到八十五,还有十四年,五千一百多天。她五十四,到那时候六十八。一天抱一次,还有五千多次。
这账我不敢跟她算,她听了要哭。
我也不算了,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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