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哲

“我还想试试,我们老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现实主义表演’,现在还灵不灵。”2012年,时年88岁的北京人艺耆宿郑榕为《甲子园》重返舞台时说的这句话,让笔者记到现在。那种“从生活里长出人物”的方法,曾经在舞台上屡试不爽,并潜移默化着一代又一代观众。但不争的事实是,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装置大于人物、概念跑在故事前面的新作,而聚焦普通人的现实主义佳作占比却有下降趋势。

近日,在天桥艺术中心小剧场,一向秉持现实主义创作传统的澳门晓角话剧研进社(以下简称“晓角”),将连演33年的保留剧目《二月廿九》首次搬上北京的舞台。一个多小时,一个人,一间老屋,给了“‘斯坦尼’还灵不灵”一个掷地有声的回答。

“晓角”吹响现实主义号角

晓角话剧研进社由李宇樑等人于1975年创立,“晓角”二字取自鲁迅最后一个笔名,意喻清晨报晓的号角。其命名本身就是一份宣言:在当年几乎没有本土戏剧的澳门,一群文学青年要吹响的不是形式实验的哨音,而是关切苍生的现实主义长号。

50年里,晓角演出逾两百部作品,七成以上来自澳门本地编剧,题材始终贴着社会发展与市井疾苦。2024年,晓角携李宇樑编导的作品《捉迷藏》,首次参加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讲述了澳门退休教师赴海外投靠女儿,却被亲情与资本双重放逐的故事。另一部代表作《大桥》改编自前苏联作家阿尔布卓夫的同名作品,却把镜头对准当代澳门本地劳工的工作生活与城市变迁。无论悬疑、轻喜剧还是正剧,晓角始终在问“普通人怎么活”。

1993年创作并首演的《二月廿九》,亦是如此。剧本同样出自李宇樑之手,灵感源头很简单:他偶然听到一则电台新闻,讲述着一位独居老人在家离世、几天后才被发现的事情。轻飘飘一句新闻,沉甸甸压进剧作家的内心深处,他又把自己对身边长者的观察融入剧作中。于是,便有了这位八旬婆婆,把农历生日改成四年才一轮的公历2月29日,只为“方便子女记”,结果在八十大寿那天,八个儿女,却一个都没有来。

从社会新闻到亲情寓言,李宇樑做的正是中国诗学里说的“兴观群怨”:以一人之独白,观一代之疏离,群起共情,怨而不怒。没有喊口号,没有控诉式煽情,甚至包装成轻喜剧——婆婆絮叨、倔强、偶尔毒舌、笑点密布;直到剧末却成了社会派推理——主人公无意中打翻了自己的行动报警器,这和开场不久被所有人忽视的线索一下子叠合,即同样的噪音,来自始终未露面的“老伴”,后者早已倒在淋浴间多时。

这一不动声色却又让一切真相大白的反转,是传统现实主义的锋利刀刃:划破表面时快到来不及让人有感觉,却让笑了整场的观众结结实实地带着心疼,给谢幕的演员鼓掌。这让人不禁想起同时代作家对契诃夫不无嫉妒的评价——“像贼一样偷走了读者的安慰”。

正如任何体裁、题材的现实主义创作,都有着要“于平地见惊雷”的优良传统。《二月廿九》里婆婆看似家长里短的碎碎念中,实则金句频出。如“新科技就是用来淘汰我们这些老东西的”,表面自嘲,却让观众笑过之后,留下了不平与怜悯,还有早晚不一却纷纷提前到来的自省——我们终将老去,或终将被“新”抛在身后,还或终将等不到他人。

角色把她演老了

《二月廿九》的主演源汶仪于1990年代初便加入晓角,而正职工作却是澳门的一位资深护士。1993年首演时她27岁,至今一场不落地演了33年,独自撑起近80分钟的全场戏份。她在台上完成婆婆、丈夫、儿子、女儿、孙女、老友等的“多声部”变脸,靠的不是替身和蒙太奇,而是独角戏演员本人的呼吸、步态、眼神和停顿。

更难的是“时间”。从妙龄女郎开始演空巢老太,她演到自己“发线也有了白雪的痕迹”,源汶仪可谓“角色演老了我,我把角色也演老了”。早年间,她总在公共场合留心观察老人家的行为语气,后来把护理生涯里见过的生死人情倾注进去,如今的源汶仪只剩下“人书俱老”的松弛,状态与其说是表演,毋宁说是表达。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的自我修养”的核心精髓,是演员必须把角色的生活真正活过一遍,再交还给舞台。没有科班光环的源汶仪,利用33年中的工余和休假时间,磨出来一部属于自己和澳门的代表作。

老式舞台就是整个世界

独角戏最怕两件事:空和满,即空了撑不住,满了却抢戏。《二月廿九》的舞台处理称得起有排面、有分寸:旧藤椅、搪瓷杯、老式卡带收音机、晾在窗边的衣服、墙上的老照片——都是上世纪澳门老屋的真实物证,道具组从旧货市场一件件淘回来。灯光完成时间流逝,也切分虚实空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对于这间“老屋”不是套话,是肉眼可见的肌理。

声音上,它比之前来京的《捉迷藏》更“轻”:多数时候只有源汶仪一人;剧团监制杨彬继《捉迷藏》的“父亲”之后,再次在本剧里以声音形式介入,即一个因丢“孩子”(实为猫)而操着走调粤语、欲进婆婆屋门寻找的外国人,构成婆婆与外界仅存的连线和共情。

把新闻里的死者、把护士夜班见过的孤独、把每个在外子女手机里那通没接的父母来电,诚实地搬上舞台,这种创作值得所有踵事增华却讲不好故事的同行认真学习。我们见过太多砸重金做视觉,故事却四处“漏风”、难以自圆的新制大戏,而《二月廿九》用33年证明,只要人物立得住,朴素大方的老式舞台就是整个世界;现实主义绝不是土气和保守,而应该是“预制菜”时代高级的“天然绿色”精神食粮。

《二月廿九》这样的保留剧目背后,是澳门晓角话剧研进社五十年如一日的“洗尽铅华、始见真淳”,让传统现实主义在濠江一隅稳定而高质量产出。他们用鲁迅的笔名“起号”,用斯坦尼的方法做戏,把独居老人、空巢母亲等“沉默的大多数”的故事,用澳门口音的粤语一字一句念给时代听。

摄影/郭永金映洲

供图/晓角话剧研进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