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秀兰正把一只白瓷杯放到桌边。
杯沿缺了一小块,是丈夫周建国生前最常用的那只。
她刚把杯子摆正,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秀兰,今天这顿饭,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门口站着的,是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闺蜜陈桂芳。
陈桂芳今年45岁,丈夫去世后,一个人经营着小区附近的裁缝铺。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叫许明远,48岁,是一家小修理铺的经营者。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拎着两盒点心。
林秀兰今年45岁,丈夫周建国去世已经三个多月。
她平日靠给附近几家店铺做账、整理票据挣钱。
家里还有一个22岁的儿子周凯,在外地工作。
“进来吧,菜都快凉了。”
林秀兰侧过身,让两个人进门。
许明远把水果放在餐桌旁,没有马上坐下。
“嫂子,今天来,我是有件事想当面说清楚。”
林秀兰看了看他,又看向陈桂芳。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陈桂芳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和明远,准备结婚了。”
林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把筷子慢慢放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嫁给许明远。”
陈桂芳拉开椅子,坐到了林秀兰对面。
许明远仍旧站着,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林秀兰盯着两个人,半天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知道许明远这个人。
许明远是周建国生前的朋友。
两个人年轻时就认识,后来各自成家,逢年过节也常有往来。
陈桂芳和周建国的亡妻身份虽然不同,但在这件事上,许明远始终是那个与周建国交情很深的人。
而且,许明远曾经暗恋陈桂芳20年。
这件事,林秀兰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秀兰终于开口。
陈桂芳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建国走后,我们联系得多了一些。”
“多到什么程度?”
“每天打电话,有时候也见面。”
“什么时候确定要结婚的?”
“上个月。”
林秀兰抬眼看她。
“上个月就定了,今天才告诉我?”
陈桂芳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不是怕你多想吗?”
“现在告诉我,我就不会多想了?”
许明远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陈桂芳旁边。
“秀兰,这件事是我考虑很久才决定的。”
“你考虑了多久?”
“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
许明远看了一眼陈桂芳。
“20年。”
林秀兰的手指慢慢收紧。
陈桂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喜欢我20年了。”
“你以前知道吗?”
“知道一点。”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答应?”
陈桂芳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以前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庭,不能做不合适的事。”
“现在呢?”
“现在我们都一个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桌边安静了几秒。
林秀兰伸手把桌上的菜盘往里推了推。
“你们觉得合适就好。”
陈桂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
“秀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明远终于把话接了过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不是一时冲动。”
林秀兰抬头看他。
“我丈夫刚走三个多月,你们已经准备结婚了。”
“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
“我知道。”
“我和建国是多年的朋友,我也一直尊重他。”
林秀兰把筷子放回碗沿。
“既然尊重他,你今天就不该拿这句话来劝我。”
许明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桂芳看了看他,又看向林秀兰。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替我做主。”
“那你为什么来?”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打算瞒着你。”
“你们的婚事,和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陈桂芳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围巾。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秀兰没有再追问。
她起身去厨房,把炖好的鱼端了出来。
许明远连忙站起来接盘子。
“我来吧。”
“不用。”
林秀兰把盘子放在桌上。
“坐着吃饭。”
那顿饭,三个人都没有吃多少。
陈桂芳夹了一筷子鱼,又放回了碗里。
许明远喝了半碗汤,几次想开口,都被林秀兰收拾碗筷的声音打断。
临走前,陈桂芳站在门边。
“秀兰,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林秀兰正在擦桌子。
“日期定了再说。”
“那我等你答复。”
门关上以后,林秀兰把抹布放进水池。
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只是把那只缺口的白瓷杯拿起来,放进了柜子的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陈桂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水果。
她拿着一本红色的记事本,进门就把本子放到了餐桌上。
“秀兰,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林秀兰正在整理周建国以前留下的工具清单。
“什么事?”
“婚礼的事情。”
“你们自己商量就行。”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日子和流程。”
林秀兰抬头看她。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陈桂芳坐到椅子上,翻开记事本。
“决定结婚是一回事,办婚礼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懂这些。”
“你平时做事细致,我相信你。”
林秀兰没有伸手接本子。
陈桂芳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写着宴席桌数、需要通知的人,还有婚礼当天的安排。
“你看,明远那边的朋友我已经列好了。”
“你们认识的人,你自己安排。”
“建国以前那些朋友,也想请你帮忙通知一下。”
林秀兰把手里的清单放下。
“为什么让我通知?”
“因为你认识他们。”
“你也认识。”
“我认识归认识,可他们毕竟和建国熟悉。”
陈桂芳说得很自然。
“你去说,他们更容易来。”
林秀兰看着那本记事本,没有马上回答。
陈桂芳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明远也是建国的朋友,他结婚,老朋友们应该知道。”
“你想让我告诉他们,他要娶你?”
陈桂芳的手停在纸页上。
“事情已经定了,迟早都要说。”
“那你自己说。”
“我怕他们误会。”
“你怕他们误会什么?”
“怕他们觉得我和明远早就有什么。”
林秀兰把桌上的笔盖盖好。
“那你更应该自己解释。”
陈桂芳合上记事本,脸色有些不好看。
“秀兰,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说话?”
“我只是没答应替你做这件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陈桂芳站起来,拿起记事本。
“好,那我自己联系。”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不过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林秀兰看着她。
“我没有替你想。”
陈桂芳走后,林秀兰继续整理清单。
中午,许明远打来了电话。
“秀兰,桂芳说你不愿意帮忙通知朋友。”
“是。”
“她也不是让你做什么难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
林秀兰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
“因为这是你们的婚礼。”
许明远沉默了一下。
“我和建国认识这么多年,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那你自己联系。”
“你是建国的妻子,很多人愿意听你说。”
林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许明远,你要结婚,就自己站出来说。”
“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替你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建国?”
“我没有资格替他回答。”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不替你们安排婚礼,也不替你们解释。”
许明远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情绪不好,我不和你争。”
电话挂断后,林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
下午,她去了一趟陈桂芳的裁缝铺。
她原本是去取上个月改好的衣服。
陈桂芳正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里压着一块深蓝色布料。
“你来了?”
“我来取衣服。”
“在后面挂着。”
林秀兰走进里间,把衣服拿出来。
陈桂芳关掉缝纫机。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我已经说过了。”
陈桂芳把剪刀放到桌边。
“秀兰,你听我说。”
“你说。”
“我45岁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我不是小姑娘了。”
“我知道。”
“我丈夫走了以后,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关店,一个人回家。”
林秀兰把衣服叠好。
“我知道你不容易。”
“那你应该明白,我想重新找个人过日子,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明远喜欢我20年,现在还愿意娶我,我为什么要拒绝?”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
陈桂芳把桌上的线轴推到一边。
“可我希望你能理解。”
林秀兰抬起眼睛。
“理解,不等于替你办事。”
陈桂芳没有说话。
外面的缝纫机停了,隔壁铺子传来一阵拉卷帘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桂芳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他,就是对不起建国?”
林秀兰把衣服装进袋子。
“你们的婚姻,不需要我批准。”
“那你为什么总是冷着脸?”
“因为你一直想让我替你做决定。”
陈桂芳低头整理布料。
“算了,我不说了。”
林秀兰拿着衣服离开了裁缝铺。
三天后,婚礼的安排有了新的变化。
陈桂芳给林秀兰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许明远想把婚礼办得简单些,亲友聚在一起吃顿饭就好。
林秀兰回了一个知道了。
当天晚上,许明远又打来电话。
“秀兰,周末你有空吗?”
“什么事?”
“我们准备把朋友们请到一起,正式宣布结婚。”
“你们安排吧。”
“你也来一趟。”
“我不去了。”
“你不去,大家会觉得我们故意避开你。”
林秀兰拿着手机,站在窗边。
“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许明远语气变得认真。
“秀兰,我希望你明白,我没有抢走谁的位置。”
“我没说你抢了。”
“我和桂芳认识这么多年,感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我知道。”
“她现在愿意嫁给我,我也愿意照顾她。”
林秀兰看着窗外的路灯。
“那就好好过。”
许明远停顿了几秒。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周末那天,陈桂芳还是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重新烫过。
手里拿着两张请柬。
“秀兰,给你一张。”
林秀兰接过请柬,没有打开。
“另一张呢?”
“给小凯。”
“他在外地。”
“那你替他收着。”
陈桂芳坐在沙发边。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二号。”
林秀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明远想让我搬去他那边住。”
“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搬。”
“那就搬。”
陈桂芳看着她。
“你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林秀兰把请柬放进抽屉。
“我有意见,你就不结了吗?”
陈桂芳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句祝福。”
林秀兰站在抽屉旁边。
“等你们结婚那天,我再决定说什么。”
陈桂芳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
“你现在这样,我也没办法。”
她离开后,林秀兰把请柬重新拿出来。
请柬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许明远和陈桂芳。
她看了一遍,又把它放回抽屉。
第二天上午,林秀兰正在整理旧物。
手机响了。
是陈桂芳打来的。
“秀兰,你现在在家吗?”
“在。”
“我和明远过来一下。”
“什么事?”
“有些东西要搬。”
林秀兰皱起眉头。
“搬什么东西?”
“明远说,婚礼前先把住处收拾好。”
“你们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不是我们的东西。”
陈桂芳停顿了一下。
“是建国以前留在修理铺的一些工具。”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纸张。
“那些工具怎么了?”
“明远说放了很久,想整理一下。”
“那你们自己联系。”
“他找不到以前的清单。”
林秀兰沉默了几秒。
“我这里没有。”
“你不是整理过吗?”
“我整理的是家里的东西。”
陈桂芳叹了口气。
“那我们过来看看。”
半小时后,两个人到了。
许明远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陈桂芳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
许明远进门后,直接走向储物间。
“东西应该放在这里。”
林秀兰跟过去。
“你先别动。”
许明远已经打开了一个旧柜子。
里面放着周建国以前使用的几件工具,还有一本泛黄的工作记录。
“这些东西我认识。”
许明远伸手拿起一把旧扳手。
“当年建国用的就是这个型号。”
林秀兰把记录本拿过来。
“这些先放着。”
许明远把扳手放进纸箱。
“我拿回去整理一下。”
“我说了,先放着。”
陈桂芳走过来,站在许明远旁边。
“秀兰,明远就是想帮你收拾。”
“我没有让他帮忙。”
许明远把纸箱放在地上。
“这些工具放着也是落灰。”
林秀兰看着他。
“那也是建国的东西。”
“我和他是朋友,拿回去整理一下有什么问题?”
“你可以先问我。”
“我现在不是正在问吗?”
林秀兰看着那个已经装进纸箱的扳手。
“你已经拿了。”
许明远没有把东西放回去。
“我拿的是工具,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对你来说是工具,对我来说是他的旧物。”
陈桂芳皱起眉头。
“秀兰,你别什么都往感情上扯。”
“我只是在说东西。”
许明远弯腰,把纸箱重新抱起来。
“这样吧,我先拿回去,整理好了再给你。”
“放下。”
许明远停住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让你拿。”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
林秀兰看着他的手。
“认识多年,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决定。”
陈桂芳把胶带放到桌上。
“明远也是好心。”
林秀兰转头看她。
“那你把箱子放下。”
陈桂芳没有动。
许明远最终把纸箱放回地面。
他站直身体,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行,今天不拿。”
“以后也先问过我。”
“知道了。”
两个人走后,林秀兰重新把工具放回柜子。
那本工作记录被压在最下面。
她把柜门关上,转身去洗手。
下午,陈桂芳的电话又来了。
“秀兰,你是不是故意让明远难堪?”
“他拿东西,我不让拿。”
“他是想帮忙。”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
“什么角度?”
“他是建国的朋友,也是真心想帮你。”
林秀兰把水龙头关掉。
“他要帮忙,可以先问。”
陈桂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这样做,让他以后怎么和你相处?”
“那就少相处。”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一直就是这个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秀兰,你现在真的变了。”
林秀兰没有继续争辩。
她挂断电话,把洗好的手擦干。
第二天,陈桂芳把婚礼的消息发到了几个人共同认识的朋友群里。
她写得很简单。
她和许明远决定结婚,邀请大家下个月十二号参加婚礼。
消息发出后,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有人祝福,有人询问具体地点。
还有人直接问林秀兰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秀兰没有在群里回答。
中午,邻居赵婶上门送了一袋自己蒸的馒头。
赵婶今年63岁,退休后常在楼下和邻居聊天。
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坐下来就问。
“秀兰,桂芳真要嫁给明远了?”
“是。”
“你早就知道?”
“知道。”
赵婶压低声音。
“他们俩是不是早就有意思?”
林秀兰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个我不清楚。”
赵婶端着杯子,没有喝。
“我倒觉得你应该去婚礼。”
“为什么?”
“大家都是熟人,不去反而显得你心里有事。”
林秀兰把水壶放回桌上。
“我去不去,和别人怎么想有什么关系?”
赵婶笑了笑。
“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
“我已经45岁了。”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赵婶没有再劝。
临走时,她把馒头袋子重新系好。
“那你自己考虑吧。”
下午,林秀兰的儿子周凯打来了电话。
“妈,我听说陈阿姨要结婚了?”
“谁告诉你的?”
“她给我发请柬了。”
“那你怎么想?”
周凯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挺突然的。”
“她和许叔认识很多年。”
“可许叔以前不是爸的朋友吗?”
“是。”
“这样合适吗?”
林秀兰看着桌上的旧清单。
“他们觉得合适。”
周凯叹了口气。
“妈,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去。”
林秀兰还没回答,周凯又说。
“不过,陈阿姨也不容易。”
“我知道。”
“许叔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林秀兰把纸张叠好。
“我没说他做坏事。”
“那你别和他们闹得太僵。”
“我没有闹。”
周凯停顿了一下。
“那就好。”
电话结束后,林秀兰坐了很久。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朋友。
也没有在群里解释自己的态度。
婚礼前一周,陈桂芳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穿着新买的外套,手里提着一袋喜糖。
“秀兰,婚礼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恭喜。”
陈桂芳把喜糖放在桌上。
“你去不去?”
“我还没决定。”
“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林秀兰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座位要安排。”
“那你就按我不去安排。”
陈桂芳皱起眉头。
“你真的不来?”
“嗯。”
“你知道大家会怎么说吗?”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陈桂芳把喜糖袋子打开。
里面装着红色和金色的糖果。
“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林秀兰没有伸手。
“谢谢。”
“你连糖都不拿?”
“我家里有。”
陈桂芳把袋子重新系好。
“秀兰,我和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你至于吗?”
林秀兰看着她。
“我没有拦着你结婚,也没有说你不应该结婚。”
“可你就是不肯支持我。”
“你要的支持是什么?”
陈桂芳把袋子放到桌角。
“至少在婚礼上坐下来,和大家说一句祝福。”
林秀兰抬起头。
“如果我不愿意说呢?”
“那你就让我很难堪。”
“我不去,你可以少安排一把椅子。”
陈桂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总是这么说话。”
林秀兰没有继续解释。
陈桂芳拿起包,站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结。”
“那是我的事。”
“我以后不会再来求你了。”
“好。”
陈桂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你真的不怕以后后悔?”
林秀兰坐在桌边。
“我怕的是答应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陈桂芳没有再说话。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婚礼前两天,许明远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东西,只拿着一张写着婚礼安排的纸。
“秀兰,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林秀兰把门打开。
“进来吧。”
许明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把那张纸放到桌面。
“桂芳说你不愿意来。”
“是。”
“我想知道原因。”
林秀兰坐到另一边。
“我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你不舒服。”
“你知道就好。”
许明远看着她。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桂芳不是因为建国走了才突然走到一起。”
“你们认识20年。”
“对。”
“你暗恋她20年。”
“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许明远把手放在膝盖上。
“以前我们各自有家庭。”
“现在呢?”
“现在我和她都独自生活。”
“所以你们决定结婚。”
“是。”
林秀兰点了点头。
“我明白。”
许明远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和建国是朋友,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你觉得我对不起他。”
林秀兰抬头看他。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你是不是对得起他。”
“那我该怎么做?”
“好好对待你要娶的人。”
许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的。”
林秀兰把桌上的纸推回去。
“那你回去准备婚礼吧。”
许明远站起来。
“秀兰,建国以前也希望我们这些朋友都过得好。”
林秀兰没有接这句话。
许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婚礼那天,我还是希望你来。”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去了。”
这一次,许明远没有再劝。
下个月十二号,陈桂芳和许明远举行了婚礼。
婚礼没有办得很大,只邀请了双方的亲友和一些老朋友。
林秀兰没有出席。
她在家里整理完当天的账目,把一叠票据放进文件夹。
下午,周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桂芳穿着一身红色衣服,站在许明远旁边。
许明远的手里拿着一束花。
周凯问她,要不要看看婚礼现场的视频。
林秀兰回复,不用了。
晚上,赵婶又过来了一趟。
“婚礼办得挺热闹。”
“嗯。”
“桂芳看起来很高兴。”
“那就好。”
赵婶坐在门边,剥了一颗橘子。
“你们以后还来往吗?”
林秀兰把文件夹放进抽屉。
“看情况。”
“她毕竟是你闺蜜。”
“以前是。”
赵婶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
“以后呢?”
林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桌面擦干净,随后打开柜门。
那只缺了一小块的白瓷杯还放在最里面。
她伸手把杯子取出来,放到旧物箱里。
赵婶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陈桂芳发来一条消息。
“秀兰,我和明远已经正式结婚了。”
林秀兰回复了两个字。
“知道。”
过了一会儿,陈桂芳又发来一条。
“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林秀兰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打字。
“你有你的新生活,我有我的日子。”
消息发出去后,陈桂芳没有再回复。
此后,两个人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每天联系。
偶尔在附近遇见,也只是点头打招呼。
许明远后来没有再来过林秀兰家。
周凯有时提起陈桂芳,林秀兰也只是听着,不再追问。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秀兰把旧物箱搬到了储物柜最下面。
她关上柜门,拿起桌上的账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桌边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只缺口的白瓷杯,已经被她收进了箱底。
第三天上午,林秀兰刚把店里的货单核对完,陈桂芳就打来了电话。
“秀兰,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明远家里有些东西还没收拾,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林秀兰把笔放在桌上。
“你可以找明远。”
“他今天要出去办事。”
“那就等他回来。”
陈桂芳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会收拾东西吗?”
“我现在也会。”
“那你过来一趟怎么了?”
“我不方便。”
“就半天时间。”
“桂芳,我不是你家的钟点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桂芳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生分?”
“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我结个婚,你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你结婚是你的选择。”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林秀兰没有争辩。
她拿起货单,继续核对数字。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四点,许明远又打来了电话。
“秀兰,桂芳说你不愿意过来。”
“是。”
“她最近刚搬过来,东西确实比较多。”
“你们两个人慢慢收拾。”
“我白天有事,晚上回来也累。”
“那就分几天收拾。”
许明远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对我们结婚这件事有看法。”
“我没有评价你们。”
“那你为什么连一点忙都不肯帮?”
林秀兰把桌上的纸整理齐。
“因为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生活。”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帮个忙还要分得这么清楚?”
“认识20年,也不能替我决定时间。”
许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我明白了。”
林秀兰挂断电话,没有再等他的解释。
第四天,赵婶在楼下碰见林秀兰,拉着她说起了陈桂芳。
“桂芳最近搬东西,累得够呛。”
“是吗?”
“明远家里的柜子都没整理好,她一个人忙到晚上。”
林秀兰提着刚买的菜。
“他们可以慢慢来。”
赵婶看了她一眼。
“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帮她一下也没什么。”
“赵婶,她现在有丈夫了。”
“丈夫也不能什么都顾得上。”
“那是他们两个人商量的事。”
赵婶把手里的购物袋换了个方向。
“你这话听着有点绝情。”
林秀兰没有生气。
“我只是把自己的时间留给自己。”
赵婶没再劝她。
第二天,周凯回家吃饭。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筷子。
“妈,陈阿姨昨天联系我了。”
“说什么了?”
“她说最近搬家挺忙,希望我有空去帮忙。”
林秀兰把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来。
“你想去就去。”
周凯夹了一筷子菜。
“你不介意?”
“你和她有你们的交情。”
“可她以前是你的闺蜜。”
“所以呢?”
周凯放下筷子。
“她说你现在不怎么理她。”
林秀兰坐下来。
“她想让我去帮她整理新家。”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想去。”
周凯皱了一下眉头。
“妈,都是熟人,没必要弄成这样。”
林秀兰看着儿子。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至少别让大家觉得你小气。”
“如果我去了,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我小气了?”
周凯没有回答。
林秀兰又问。
“那以后她需要我陪着买东西,我也得去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明远出去吃饭,我是不是也得坐在旁边?”
周凯低下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林秀兰拿起筷子。
“我只是问你。”
周凯吃完饭,帮她把碗端进厨房。
临走时,他又提了一句。
“妈,你别一直跟陈阿姨较劲。”
林秀兰把水龙头关掉。
“我没有跟她较劲。”
“那就好。”
“我只是不会再替她安排生活了。”
周凯没有再接话。
一周后,陈桂芳带着许明远来到林秀兰家。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提前打电话。
陈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秀兰,我们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林秀兰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许明远提着水果袋,放在桌上。
“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陈桂芳坐到沙发上,四处看了看。
“你这屋子还是老样子。”
“住习惯了。”
许明远指着储物柜。
“建国以前那些东西,你后来整理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
“那个工作记录还在吗?”
“在。”
许明远点点头。
“我想起来,里面好像有几页是我当年写的。”
林秀兰看着他。
“你写的?”
“以前我们一起做事,我帮他记过几次。”
陈桂芳马上接过话。
“那正好,拿出来让明远看看。”
林秀兰没有起身。
“你要找哪几页?”
许明远想了一会儿。
“应该是靠后的位置。”
“你记得具体内容吗?”
“记不太清楚了。”
“那本记录我会自己整理。”
许明远脸上露出一点不悦。
“我只是想看看以前的东西。”
“可以。”
“那你拿出来吧。”
“等我整理好再说。”
陈桂芳看了看许明远。
“你看,她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决定。”
林秀兰抬起头。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
陈桂芳把水果袋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我们又不是外人。”
林秀兰没有接这句话。
许明远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
“我看看放在哪个位置。”
林秀兰也站了起来。
“明远,先别动。”
许明远的手停在柜门上。
“我找一下记录本。”
“我会拿给你看。”
“你怕我拿走?”
“我不想让别人随便翻。”
陈桂芳站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秀兰看着她。
“字面意思。”
许明远把手收了回来。
“行,那今天不看。”
陈桂芳拿起包。
“我们好心过来,你倒像防贼一样。”
林秀兰没有送他们下楼。
两个人走后,她把储物柜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本记录本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许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自己想借那本记录本看两天。
林秀兰回复,暂时不外借。
许明远很快回了一句。
“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林秀兰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陈桂芳又打来电话。
“秀兰,你是不是对明远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把本子给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
“他只是想看看以前的记录。”
“那就在我这里看。”
陈桂芳提高了声音。
“他现在是我丈夫,不是外人。”
林秀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是你的丈夫,不是我的家人。”
陈桂芳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你非要把关系弄到这一步?”
林秀兰回答。
“是你一直要求我按你的想法做事。”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了?”
“搬家让我去,整理东西让我去,现在连旧记录也要我交出去。”
“我只是问你借。”
“我也只是回答你不借。”
陈桂芳呼吸急促了一些。
“好,以后我什么都不找你了。”
“可以。”
电话被挂断了。
又过了几天,林秀兰去附近买菜。
她在菜摊旁边遇到了陈桂芳。
陈桂芳正拿着一把青菜,许明远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看见林秀兰,都停了一下。
陈桂芳先开口。
“秀兰,买菜啊?”
“嗯。”
许明远点了点头。
“最近还好吧?”
“挺好。”
陈桂芳把青菜放进袋子。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我一直一个人。”
这句话让陈桂芳的手停了一下。
许明远接过菜袋。
“我们先走了。”
林秀兰侧身让开。
“慢走。”
两个人走出菜摊时,陈桂芳回头看了一眼。
林秀兰已经在挑西红柿了。
当晚,周凯又打来电话。
“妈,陈阿姨说你们在菜市场碰见了。”
“是。”
“她说你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我问候了。”
“她觉得你态度不好。”
林秀兰把刚洗好的盘子放进架子。
“她希望我是什么态度?”
周凯没有回答。
“妈,我就是觉得,你们以前关系真的不错。”
“我也记得。”
“那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林秀兰擦干手。
“因为以前的关系,不能要求现在的我一直照着过去生活。”
周凯沉默了一阵。
“你是不是觉得许叔对不起爸爸?”
林秀兰停下动作。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他喜欢谁,是他的事。”
“可他毕竟是爸爸的朋友。”
林秀兰看着厨房里的灯。
“你爸爸不在了,我没有资格替他回答。”
“那你呢?”
“我只回答自己的事。”
周凯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妈,我知道了。”
林秀兰挂断电话,继续收拾厨房。
又过了半个月,陈桂芳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说自己和许明远准备重新安排家里的东西。
她还说,想把林秀兰家里那本旧记录本借去复印。
林秀兰听完语音,直接回复文字。
“需要哪几页,你可以列出来,我可以拍照给你。”
陈桂芳很快打来电话。
“你拍照有什么用?”
“内容能看清楚就行。”
“明远想自己翻一遍。”
“那就来我家看。”
“你怎么总是这么麻烦?”
林秀兰没有提高声音。
“我没有义务把东西交给你们。”
陈桂芳叹了口气。
“秀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那就不必说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林秀兰看着窗台上的旧日历。
“感情不是靠一个人一直让步维持的。”
陈桂芳没有再说话。
这一次,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两个人隔着听筒,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陈桂芳轻轻说了一句。
“那以后就这样吧。”
林秀兰回答。
“好。”
电话结束后,她把聊天记录留在了原处,没有删除,也没有再主动联系。
几天后,赵婶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她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问起陈桂芳最近的情况。
“听说她和明远过得还不错。”
“那挺好。”
“你真的不打算跟她恢复以前的关系?”
林秀兰把苹果放进果篮。
“她现在有自己的家。”
“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对。”
赵婶拿起一个苹果,仔细看了看。
“你们以后见面怎么办?”
“见面就打招呼。”
“还能坐下来聊天吗?”
林秀兰想了想。
“普通邻居那样聊天,可以。”
赵婶点点头。
“这样也好。”
又过了几天,周凯带着妻子来吃饭。
饭桌上,他提到了陈桂芳。
“妈,陈阿姨说她最近想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她说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合适,想当面聊聊。”
林秀兰给儿媳妇夹了一块鱼。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秀兰放下筷子。
“你告诉她,我不去了。”
周凯抬起头。
“你连吃顿饭都不愿意?”
“不是吃饭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林秀兰把鱼刺挑出来。
“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什么事都要互相解释的关系。”
儿媳妇一直没有插话。
周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可能只是想跟你重新做朋友。”
“她想做朋友,我知道。”
“那你呢?”
林秀兰看着儿子。
“我不想了。”
周凯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次,他没有再劝。
第二天上午,林秀兰接到陈桂芳的电话。
陈桂芳没有寒暄,直接问她。
“秀兰,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跟我来往了?”
“是。”
“连普通朋友都不做了?”
“普通朋友可以。”
“那为什么不肯一起吃顿饭?”
“因为我不想再谈以前的事。”
陈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变成这样。”
林秀兰轻声回答。
“我也没想到。”
“那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桂芳,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这跟我们做朋友有什么关系?”
“你不用再把我放在以前的位置上。”
陈桂芳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距离拉开?”
林秀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那本旧记录本拿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替你们的生活负责。”
陈桂芳没有接话。
林秀兰继续说道。
“你们结婚,我没有阻拦。”
“我知道。”
“你们搬家,我没有参与。”
“我知道。”
“你们想看建国留下的东西,我也给了你们能看的部分。”
陈桂芳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还要说多少遍?”
“最后一次。”
林秀兰把记录本放回柜子。
“以后你的生活,我不再参与。”
陈桂芳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明白了。”
电话结束后,林秀兰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
一个月后,林秀兰在街上遇到了两个人。
陈桂芳穿着一件浅色外套,许明远手里提着购物袋。
两个人正在路边等车。
陈桂芳先看见她。
“秀兰。”
林秀兰停下来。
“桂芳。”
许明远也转过身。
“好久不见。”
“是。”
陈桂芳看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店里忙吗?”
“还行。”
许明远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我们先走了。”
林秀兰点点头。
“好。”
陈桂芳没有再挽留。
两个人上车后,车子很快开走了。
林秀兰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周凯又问起她。
“妈,你现在见到陈阿姨,还会难受吗?”
林秀兰把桌上的餐具放好。
“不会。”
“那你们以后还有可能恢复关系吗?”
“没有必要。”
周凯看着她。
“你真的想清楚了?”
林秀兰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
“我想清楚了。”
周凯点点头。
此后,陈桂芳没有再打电话请她帮忙。
许明远也没有再提起那本旧记录本。
林秀兰照常开店、进货、核对账目。
周末的时候,周凯会带着妻子回来吃饭。
偶尔有人问起陈桂芳,她只说两个人已经很少联系。
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
又一个星期天,林秀兰整理储物柜。
她把周建国以前的工作记录放进纸盒,按照日期摆好。
那只缺口的白瓷杯还在箱底。
她没有把杯子拿出来。
她把纸盒封好,放进柜子最里面。
随后,她拿起钥匙,锁上了储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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