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穴诀

南宋绍兴年间,赣南虔州城有个年轻地师,名叫刘必烈。

刘家三代研习堪舆,传到刘必烈手上,家中藏有《葬书》《青囊经》及诸多山形图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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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十四岁随父登山点穴,五音姓利、龙砂穴水、二十四山向法背得滚瓜烂熟,二十岁便自立门户,在城中替人相看阴宅阳基。起初顺风顺水,经他定穴的人家,多有家宅安宁之效,刘必烈也渐渐生出几分自得,觉得地理之术,不过是依经索骥、按图取穴罢了。

直到那年冬月,城中富户陈员外请他为亡母点穴。刘必烈踏遍城郊群山,在郁孤台西侧选了一处山环水抱之地,龙从西北来,水向东南去,龙虎匀称,明堂开阔,按家传法度断为“财丁两旺”的上吉之地。陈员外大喜,厚赠金帛,依言择日下葬。

谁知不出一年,陈家先是商铺失火,继而独子染病亡故,陈员外一病不起,偌大家业迅速败落。消息传开,便有人说刘必烈学艺不精,点错了穴,害了人家满门。

刘必烈又惊又愧,再三去那处墓穴勘察。山仍是那山,水仍是那水,罗盘格定的分金方位分毫不差,可穴周草木莫名枯败,土色也由润转枯。他翻遍家中古籍,也找不出半分缘由。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一句“法有尽,理无穷;术有传,道难悟”,此刻在心头反复回响。

他想起坊间传闻,说前朝国师赖布衣,因遭秦桧陷害,流落民间,踏遍赣粤闽浙群山,创天星点穴之法,著《青衣序》《催官篇》,是真正得地理真传的大宗师。只是赖布衣行踪不定,如闲云野鹤,寻常人难觅踪迹。

刘必烈心一横,变卖了家中大半田产,将余下财物尽数送与陈家赔罪,随后背上祖传罗盘与半箱古籍,一路向南,往武夷山方向而去。他打定主意,寻不到赖布衣真传,便不回虔州。

一路风餐露宿,月余后,刘必烈踏入闽赣交界的群山之中。这日行至一处叫九龙嶂的地方,峰峦叠翠,九条山脉如巨龙奔涌,汇于山前一片谷地。他正驻足观龙势,忽听得山路边有个老农叹道:“可惜啊可惜,九条龙都到了跟前,却没人点得中真穴,白白辜负了这好山好水。”

刘必烈心中一动,上前拱手问道:“老丈何出此言?此地九龙汇聚,分明是大地格局,怎会点不中真穴?”

老农打量他一眼,笑道:“年轻人也是看地的?这九龙嶂,每年都有不少地师来寻穴,个个都说找到了真龙正穴,可葬下去的人家,没几家真发福的。前几日有个穿布衣的老先生路过,说这山‘龙多不聚气,水走不收情’,真穴不在谷底,在半山崖上。没人肯信,都当他是疯言疯语。”

刘必烈闻言心头一震。穿布衣的老先生?莫非就是赖布衣?他连忙追问老农那先生的去向,老农指了指后山:“往芙蓉峰方向去了,走了有两个时辰。”

刘必烈不及细想,当即谢过老农,沿着山径向芙蓉峰赶去。山路越走越险,待到日头西斜,前方出现一座茅庵,庵前石坪上,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一卷旧书,身旁放着个布包袱,露出半面铜罗盘。老者须发半白,神态清癯,目光望向远处山岚,一派超然物外之态。

刘必烈料定此人便是赖布衣,快步上前,跪倒便拜:“晚辈虔州刘必烈,慕先生大名,千里而来,恳请先生收录门下,传授地理真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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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放下书卷,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一转,淡淡道:“你既学过堪舆,且说说,何为地理之根本?”

刘必烈略一沉吟,答道:“《葬书》云,‘葬者,乘生气也’。地理之道,在于寻龙捉脉,察砂纳水,点穴立向,使先人骸骨乘天地生气,福荫后人。”

赖布衣微微摇头:“世人都道乘生气,可知生气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散?”

刘必烈一时语塞。他背过“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可真要论生气的本源,却从未深想过。

赖布衣站起身,指着远处九龙嶂的方向:“你今日见了九龙汇谷,只当是大地,却不知九龙奔腾,无主无次,气散而不聚,便是虚花假局。世人寻龙,多贪山多峰众,不知龙贵专不贵多,穴贵正不贵奇。你且随我来,先看明白什么是真龙,再谈什么是真诀。”

次日天刚破晓,赖布衣便带着刘必烈登山。他不走寻常山路,专拣山脊峭壁行走,一路指点峰峦脉络:“寻龙先要识祖宗,远祖起星峰,中祖出剥换,近祖结穴星。龙脉一路行来,有起有伏,有穿有落,如人行走,步步有骨。你看那座峰,方正端严,便是这一片的少祖山,龙脉自此处发脉,一路顿跌,剥换出嫩枝,才会结穴。”

行至一处山腰,赖布衣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坡地:“你且看看,此处可否结穴?”

刘必烈取出罗盘,格定方位,又细看四周。左右两山环抱,前方有小溪蜿蜒,后有靠山,形局周正。他迟疑道:“此地龙虎环抱,水聚明堂,该是结穴之所?”

赖布衣不答,反问道:“你看这左右两山,是向内拱,还是向外走?”

刘必烈凝神再看,只见左山圆润,似是有情;右山虽也弯曲,山尾却隐隐向外撇去,山形也略显瘦削。他恍然道:“右山反背,砂手无情!”

“正是。”赖布衣点头,“砂有真假,水有情无情。假砂假水,看似环抱,实则离心,气不凝聚,葬之则后人离心离德,家财外散。庸师见山环水绕便呼为吉地,不知形相似而神相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又道:“我赖家点穴,有五步真诀,世人多闻其名,不得其髓。第一步曰藏风,穴场必要四面拱卫,无风射穴;第二步曰四象,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頫,四象齐备,方可言穴;第三步曰寻龙,必是真龙落脉,气脉贯通,方有真结;第四步曰水口,水口关锁紧密,如门如户,气不外泄;第五步曰察土,真穴之土,润而不湿,坚而不硬,五色具备,方为生气凝聚。”

刘必烈听得心潮澎湃,忙取出纸笔,一一记下。

如此一连七日,赖布衣每日带他穿山越岭,辨龙脉真伪,察砂水向背,看水口关锁,验土色生气。刘必烈只觉从前所学尽数被打碎,又重新熔铸,从前看山是土石草木,如今看山,竟能隐约觉出一股生生不息的气脉,或行或止,或聚或散。

这日午后,二人登上芙蓉峰巅。赖布衣指着天穹,道:“世人只知地理形法,不知天星与地脉本是一体。天有二十八宿,地有二十四山;天星照临,地脉相应,此为‘天人相应’之理。我所创天星点穴法,便是上观星斗,下察山川,天星所照之处,地气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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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指北方:“你看那座山,形如覆钟,正对北斗天枢星,此为‘天枢照穴’,主出贵人。再看东南方那峰,对应轸宿,主文章科第。点穴定向,必要合天星方位,乘旺气而避衰气,方为上乘。”

刘必烈仰头望天,又低头看山,只觉天地辽阔,玄机暗藏,从前自己困于山形水法的方寸之间,实在是坐井观天。

又过几日,山下来了户人家,主人是个教书先生,姓苏,父亲过世,家贫无力请地师,听闻山上有高人,便徒步上山恳请指点。刘必烈看那苏先生衣衫简朴,神色却端正恭敬,心中先有几分好感。

赖布衣看向刘必烈:“这趟你去,按我所传五步法,寻一处安稳地。”

刘必烈应下,跟着苏先生下山,在村子周边踏看了整整一日。苏家家贫,只能用自家后山的薄地。那地方山势平缓,无奇峰秀水,在从前的刘必烈眼里,不过是寻常之地。可他按着赖布衣所传的法子细细勘察,竟在坡地中央发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台。

他蹲下身拨开草丛,只见此处土色黄润,攥之成团,抛之则散;四周草木比别处更显青翠;山风到了此处便缓缓绕过,并无直射之煞;前方有一条小溪斜斜流过,水口处有山石交锁,虽不宏大,却也藏风聚气。

刘必烈心中有数,又拿出罗盘,对照苏老先生的生卒年月,推算亡命五行,结合月令定了葬法深浅,最终立了癸山丁向,合天星斗木獬宿,主后人读书明理。

回到山上,刘必烈将勘察过程细细说与赖布衣听。赖布衣听完,微微颔首:“尚可。你可知为何不让你寻奇地,只让你寻安地?”

刘必烈躬身道:“晚辈愚钝,请先生明示。”

“地理之术,本是安先人之灵,尽生人之孝,非是邀福之具。”赖布衣神色郑重,“世人多求大富大贵之地,不知奇地多带煞,德薄之人担不起,反受其殃。我一生点穴,从不轻许富贵,只劝人积德。地再好,无德守之,便是凶地;地平平,有德润之,也成吉壤。”

他顿了顿,又道:“世人都道我有秘传真诀,总想寻什么速成之法、不传之秘。可真正的真传,从来不在口诀里,在心上。点穴先正心,心不正,则罗盘不准,眼光偏斜,再好的地也点歪了。”

当晚,赖布衣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布衣穴诀”四字。他递给刘必烈:“这是我半生踏山所得,录了点穴、立向、消砂、纳水、造葬诸法,你拿去抄录一份。记住,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法无定法,以理为法;诀无死诀,以心为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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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必烈双手接过,翻开一看,书中不仅有形法、理气、天星之术,更有造葬的法度:分金定穴的微茫之差、深浅葬法的月令之别、亡命与山向的五行配合、破土安葬的时辰宜忌,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实战心得。书末一页,单独写着“造葬十戒”,字迹凝重:

一戒贪财乱点,二戒轻泄天机,三戒助恶为虐,四戒妄言祸福,

五戒争地构怨,六戒毁谤同道,七戒贪奇弄险,八戒敷衍了事,

九戒自炫其能,十戒违天逆理。

刘必烈读罢,只觉字字千钧,躬身拜道:“先生教诲,晚辈毕生不忘。”

赖布衣扶起他,叹道:“当年我在朝中为地理官,见惯了权贵争地夺穴,以为占了龙穴便可永保富贵,却不知德不配位,地灵反成煞。秦桧曾逼我为他寻祖坟宝地,我宁肯弃官流落,也不肯助纣为虐。地理之道,上应天星,下合地脉,中合人心。三者合一,方为真道。缺了人心德行,便是旁门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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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必烈在山中又住了三月,每日随赖布衣登山点穴,研习天星造葬之法,技术日益精进,心境也愈发沉定。临别那日,赖布衣送他到山口,道:“你有根基,也有仁心,这门手艺传与你,我放心。记住,阴宅造葬,葬的是先人,修的是自身。三年寻龙易,十年点穴难,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是守住本心,明白天理。”

刘必烈拜别恩师,踏上归途。山风吹动他的衣袍,朝阳洒在层峦叠嶂间,金光万道。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的《布衣穴诀》,又抬头望了望天穹星斗,忽然明白,所谓真传绝学,从来不是什么神秘口诀,而是“天人合一、以德驭术”八个字。

回到虔州后,刘必烈不再以地师自居,也从不轻易许人富贵。有人来请他看地,他必先问家风德行,遇贫苦孝善之家,分文不取,反倒时常周济;遇为富不仁之辈,纵出千金,也婉言谢绝。

他点穴立向,必依天星、形法、理气三者合参,造葬深浅、分金方位,无不精益求精。更难得的是,每到一处,总劝主家修桥补路、扶危济困、和睦宗族。说来也奇,经他造葬的人家,虽极少大富大贵,却大多家宅安宁,子孙贤良,日子和顺绵长。

多年后,刘必烈将毕生所学整理成书,开篇便写道:“地理之要,首重德行,次论山川。天星可察,地脉可寻,唯有人心难测。故善言地者,必言人;善论穴者,必论德。无德而得地,如无源之水;积善而安坟,如春生之木。”

有人问他,赖布衣先生的真传绝学究竟是什么。刘必烈总是微微一笑,答道:“哪有什么不传之秘?不过是‘观山先观势,点穴先点心,造葬先修德’罢了。山川万古不变,人心一念之间。能守住这颗心,便是得了真传。”

这话流传开来,懂的人寥寥,大多只当是老生常谈。唯有真正踏入地理门径的人知道,这看似平淡的几句话,藏着宋代堪舆最核心的玄妙——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地灵无主,归有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