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9岁。
我睡在靠墙的那一侧,床是爸妈结婚时候打的,木头的,漆都磨没了,我翻个身,床板就嘎吱一声。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找厕所,找了好久好久,一个一个门推开都是黑的,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蹲下去就尿了。尿到一半我忽然觉得不对,屁股底下热乎乎的,人一下子就醒了。被窝里湿了一片,我大腿内侧全是水,顺着往膝盖弯那边淌,褥子肯定也完了。我僵在那儿不敢动,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盯着房顶。那时候家里没吊顶,房顶是预制板拼的,缝里黑乎乎的,晚上看像一道一道的裂缝。
我爸打呼噜的声音就在头顶响,他在外屋睡,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上印着牡丹花,是我妈从集上扯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续上,比刚才还响。我心里想,千万别让我妈闻见味儿。我妈鼻子灵,我小时候偷吃她晾在窗台上的红薯干,隔着一间屋她都能闻出来。
我悄悄把一条腿伸出被窝,光脚踩在地上的凉席上,凉席底下是水泥地,凉得我脚心一缩。我试着把另一条腿也挪出来,床板又嘎吱一声,我吓得停住,听了半天,我爸的呼噜没断。我就顺着床沿溜下去,蹲在地上,把湿了的裤衩脱下来攥在手里,裤衩是棉的,洗得发白,团起来这么一攥,水就从指头缝里渗出来往下滴。我拿脚在地上摸,找到了自己的拖鞋,是塑料的,脚趾头那块裂了口子,穿进去以后我就不知道该干吗了。褥子还湿着,我要是现在拿纸擦,肯定得开灯,开灯我妈准醒。我妈睡觉轻,她白天在地里干一天活,晚上还得给我们缝补裳,我要是把她吵醒了,她肯定得骂我,说我都多大了还尿炕。
我想了个办法,把我睡觉枕的那个枕头抽出来,枕头上套着枕巾,是我妈用旧秋衣改的。我把枕巾扯下来,摸着黑往湿的地方铺,铺完了拿手按了按,吸进去不少。湿的枕巾我团吧团吧塞到床底下的搪瓷盆里,那盆是我洗脸用的,边上一圈都磕掉了瓷,露着黑铁。我寻思着明天早上趁我妈没起,我先把盆端到井台上去洗,井台在院子东头,早上打水的人多,但我起得早,五点多天刚亮,井台上一般没人。
弄完这些我重新爬上床,这回我睡在湿褥子边上,尽量拿身子把吸了水的枕巾盖住。身子底下一股热乎气往上蒸,带着我自己的尿味,我使劲拿被子压住,把脸埋在自己胳膊弯里,那只胳膊上白天爬树蹭破了一块皮,结的痂让我一蹭又痒起来。我挠了两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要是让我妈发现了咋办。我妈骂人难听,去年冬天邻居家小军在院子里撒尿让风吹我家的门上,我妈就站在当院骂了半拉钟头,说人家没家教,那话我听着都脸红。这要换成我自己,她不得骂到晌午去。我爸倒是不骂,可我爸会说一句“九岁了还尿炕,丢人不丢人”,他一说我就掉眼泪,我越哭他越来气,最后还得我妈来拉架。
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再醒的时候是鸡叫,院子里那几只母鸡咯咯嗒嗒的,天刚擦亮。我妈已经在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响,拉风箱的声音一长一短,她在熥早饭,可能是昨晚的剩饼子。我翻身爬起来,裤子都没顾上穿好就跑出去端那个搪瓷盆,到了门口我妈喊我:“你干吗去?”我脑袋里嗡一下,站着没回头,说“我洗脸去”。我妈说“盆里啥东西”,我说“没东西”。她说“你端过来我看看”,我说“不用我洗洗就行”。我妈把风箱一停,走过来,她手上沾着棒子面,往围裙上抹了一把,探头往盆里看了一眼。我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可是她居然只是说了一句“那水泼菜地里去,别倒井台上”,说完转身回去接着拉风箱。
我端着盆往菜地走,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墙根底下几乎跑起来。菜地边上有个粪坑,我把盆里的水泼进去,又拿瓢舀了半瓢水涮了涮盆,还把盆底使劲蹭了两把。干完这些我蹲在墙根底下喘气,太阳刚从东边房顶冒头,照在后院那棵枣树上,树叶子亮闪闪的。我低头一看,我裤子上还有一块印子,虽然不太明显,但是靠近裤裆那块颜色发深,我拿手搓了搓,搓不掉。我就把上衣往下拽了拽,那是件蓝布褂子,我妈给我做的,特意做大了一号,说能多穿两年,褂子下摆盖住屁股,正好把那个印子遮住。
回了屋我妈把早饭摆桌上了,棒子面粥、熥饼子、一碟咸菜疙瘩。我爸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端碗喝粥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我妈一边给我盛粥一边说:“你褥子底下咋回事,摸着潮乎乎的。”我嘴里塞着饼子含含糊糊说“没有啊”,我妈说“一会儿我拆下来洗洗”,我说“不用不用”,我妈说“不用你管,又没让你洗”。我急得把饼子一放,说“真不用,我晚上自己晾晾就行”,我爸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我后背汗就下来了。好在我妈没再追问,她说“那你上学前把褥子搭院里绳上去”,我说行。
那天在学校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上课老走神。我同桌玉芬拿胳膊肘碰我,问我“你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裤子上有块黄的”,我低头一看,早晨搓过的那块真泛黄了,我拿书包带子往那边一挡,说“那是稀饭洒的”。玉芬信了,她说“你吃饭咋老洒”,我说“我急着上学”。她说“那你明天慢点吃”。就这么着混过去了。放学以后我头一个冲出教室往家跑,跑得比平时快,书包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铁皮铅笔盒哗啦哗啦响。到家我先把院子绳上的褥子翻了个面,阳光晒了一天,湿的那块虽然还有印子,可味道基本没了,我趴上去闻了闻,只有太阳晒过的味儿和一点肥皂味儿。我妈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晚上睡觉前我妈拎着褥子角抖了两下,忽然说:“你这褥子上咋有这么大一块碱印子?”我正脱鞋上炕,动作停了半截,说“啥碱印子”。我妈说“你闻闻,尿臊味,你要是尿了炕就说话,我又不打你”。她说不打,可语气已经上来了,眉毛拧着,手里攥着那个褥子角不撒手。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鞋里,想了半天,低着头说“我晚上做梦找厕所”。我妈一听这个,脸上的劲儿反倒松了,她说“你都多大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找着了”。我爸在外屋听见了,咳嗽一声说“睡觉”,我妈就叹口气,把褥子又铺回去了,说“明天我拆了洗,你底下垫个塑料布吧”。这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下来,因为塑料布是家里给我妹妹垫的,她五岁,还尿炕。我妹妹在炕另一头早睡着了,趴着睡,口水都流到枕头上。我躺下以后拿被子把脑袋蒙住,被子里又热又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下去,也能听见我妈在外屋跟我爸小声说话,隔着一道帘子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在说我。后半夜我居然又做梦了,不过这回没尿,梦里我找到了厕所,结果是个旱厕,里面蹲着个大白猪。醒了以后我憋着尿到天亮,鸡一叫我就蹿起来直接奔茅房。从那以后我晚上再没喝过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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