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医院病房里,黄克诚病重住院,老部下胡继成前来探望。谈到苏北抗战往事时,黄克诚忽然提起一个连队,语气沉重:“第三师当年有两个连打到全员牺牲,其中一个,就是你带过的二连。”
这支部队的番号并不响亮,却有一个更让人心痛的名字:大胡庄连。
1941年4月,苏北黄河故道一带,日伪军频繁扫荡。新四军第三师第八旅第二十四团奉命活动,团长胡继成安排一营二连担任游动警戒,防备敌军突然袭击。
二连共有九十七人,除十五人留守外,八十二名战士随连行动。连长晋志云经验丰富,副营长巩殿坤也被调到连队加强指挥。部队装备并不优越,两挺轻机枪,普通步枪和有限的手榴弹,便是主要火力。
出发前,胡继成特别交代:“警戒部队不能久驻一个地方,过一两天就要转移。”谁也没有想到,敌人的侦察已经盯上了这支队伍。
4月23日晚,二连抵达大胡庄。村子不大,分为几个圩子,房屋稀疏,周围地势开阔。战士们原本准备短暂停留,随后继续转移。当地百姓听说新四军到来,主动腾出房屋,拆下门板铺床,还把家中不多的粮食拿出来分给战士。
军民之间的亲近,却也带来了隐患。一个连队突然进入村庄,人员增多,炊烟、脚印和往来动静,很难完全隐藏。日军密探很快查明了二连的位置。
4月26日凌晨,二连吃过早饭,正准备离开,村外突然响起枪声。哨兵冲进来报告敌情,晋志云和巩殿坤立即命令全连进入阵地。
来犯之敌并非普通搜索队,而是日军第五十四联队一部,联合涟水、淮阴方向的日伪军,总数达到八九百人,还带有炮火、重机枪、燃烧弹和毒气弹。对方企图用优势兵力,迅速吃掉这个不到百人的连队。
二连依托旱沟和村中房屋抵抗。日伪军连续冲锋,却始终无法突破。战士们打掉一批又一批敌人,弹药却越来越少。院墙被打通,房屋之间连成通道,战士们利用熟悉地形反复阻击。
有人提出突围,晋志云和巩殿坤没有同意。二连担负警戒任务,附近还有团部和其他部队,贸然撤离,可能使敌情无法及时传出。两位指挥员判断援军很快会赶到,决定留下牵制敌人。
战斗持续到上午,二连伤亡过半。日军见强攻不成,开始施放毒气。战士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继续守住阵地。毒雾散去后,敌人再次冲击,巩殿坤高喊:“同志们,拼到最后!”
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刺刀弯了,就用枪托;手榴弹用尽,就抡起铁锹和石块。机枪手牺牲后,负伤的炊事班长扛起机枪,打完最后一梭子子弹。连长晋志云重伤后拆毁武器,拉响手榴弹,与冲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日军随后投放燃烧弹,村庄陷入火海。火势从北向南蔓延,重机枪又封锁了出口,二连被逼入狭小区域。能够行动的战士迎着敌人冲上去,许多人在搏斗中牺牲。
团部直到接近中午才得知战斗。当天风沙很大,团部处在下风口,既听不到枪声,也看不见火光。等村干部赶来报告,胡继成立即率二营和警卫连三百余人增援。
援军赶到时,日伪军已经开始撤退。双方在村外激战,二十四团也付出了不小伤亡。战斗结束后,村内只发现一名尚有气息的战士刘本成,其余二连指战员全部牺牲。
战场惨烈得难以辨认。巩殿坤遗体严重烧伤,只能凭一只穿鞋的脚确认身份;晋志云的遗体一度没有找到。二连以全员牺牲为代价,给敌人造成较大伤亡,也让日伪军付出了沉重代价。
大胡庄战斗结束后,烈士被匆忙安葬。战事紧张,墓地没有留下明确标记,许多知情老人后来也无法准确指出位置。相比刘老庄战斗,大胡庄缺少及时、系统的宣传,烈士姓名和战斗经过逐渐淡出人们记忆。
这件事一直压在黄克诚心里。晚年谈起此事,他坦言,当年对大胡庄连的宣传和整理做得不够,留下了遗憾。此后,他找人核实材料,要求地方为烈士修建墓地,并请老战友参与史料审核。
1986年,淮安县为大胡庄八十二名烈士修建陵园。多年后,人们仍未放弃寻找遗骸。2012年6月,考古发掘发现了烈士遗骸,其中有六十三具较为完整,其余多为零散遗骨。部分骨骼上留有弹痕,也留下了毒气造成伤害的证据。
战斗并非只有军人伤亡,村中百姓也有多人遇难。那场突袭来得太快,群众来不及撤离,战争的残酷由此留下了更深的印记。大胡庄连的番号或许不够响亮,但那八十二名战士,确实在苏北土地上守住了自己的任务,直到阵地再无一人能够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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