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今汉寿)地处洞庭西南,湖港交错,水患与湖山本是此地诗人最切近的题中之意。明代杨文升于正德九年(1514)出任龙阳教谕,史称其学识丰富,师范端严,后升任常德府同知。其留传下来的七律三首——《大氾洲堤》《太仓湖》《沧浪秋水》,皆写龙阳水畔光景:一首写堤溃民饥之痛,一首写观湖悟化之思,一首写秋水怀古之慨。由民事而自然,由自然而古今,一位儒者的襟怀与识见,俱在水色涛声之间。

一、《大氾洲堤》:民瘼在念,回天无力

夜闻新涨没湖田,民事关心恼不眠。

万竃绝烟舟跨屋,白廛涵潦陆成川。

贾生长叹孝文日,范子先忧仁庙年。

惆怅登高空一望,腐儒无力可回天。

首联“夜闻新涨没湖田,民事关心恼不眠”,开门见山。新涨即盛涨的洪水,一夜之间漫没湖田;诗人夜不能寐,所恼者不是自家田庐,而是“民事”——民间生计。教谕虽掌教化,并非临民之官,然而民瘼当前,照样辗转反侧,这便定下全诗忧民的基调。

颔联“万竃绝烟舟跨屋,白廛涵潦陆成川”承“没湖田”展开灾情。“竃”即灶,万家灶冷、炊烟断绝;“廛”是城邑民居,“涵潦”谓大水浸泡,平地竟成江河。舟跨于屋之上,水吞民居之基,两句一纵一横,把泽国荒寒、百姓断炊的景象写得触目惊心。不写哭声,而哭声自见;不写流离,而流离可想。

颈联忽入史典:“贾生长叹孝文日,范子先忧仁庙年。”贾生即贾谊,以少年才识受知于汉文帝,擢为太中大夫,后遭谗贬为长沙王太傅,终生以忠君爱民为念;范子即范仲淹,值宋仁宗之朝,先天下之忧而忧。诗人以贾谊、范仲淹自况,是说自己虽居下位,亦怀此二公之忧世爱民之心。两个典故一西汉一北宋,一“长叹”一“先忧”,把眼前水患与千古儒者的志节绾合一处。

尾联落到自身:“惆怅登高空一望,腐儒无力可回天。”登高遥望,满目汪洋,诗人自谓“腐儒”——只知读书、不通世务的书生。这是谦辞,更是沉痛:有心忧民,无力挽世。“回天”二字为重,既指无力退此滔天洪水,亦指无力扭转生民困顿之局。全诗由闻涨而不眠,由灾情而怀古,终归于惆怅自伤;忧民之情愈深,无力之感亦愈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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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仓湖》:观水悟化,茫昧谁会

天将一点泄河图,昼夜流行广纳淤。

何处浑融浮太极,几番出没荡金乌。

有花溪上皆堪屋,无水人间不可湖。

此意茫茫谁会得,孤舟傍岸鸟频呼。

与前一首的忧切不同,《太仓湖》转而写自然湖山的哲理。首联“天将一点泄河图,昼夜流行广纳淤”,先溯湖之形成。“河图”本出伏羲龙马负图的传说,此处借指天地造化之秘;湖水似从天泄一点而来,昼夜流注不息,兼收淤浊。水性就下,湖为藏垢纳污之所,诗人却将此视为自然之大德——不择清浊,兼容并蓄。

颔联“何处浑融浮太极,几番出没荡金乌”写湖中景象。湖面浑圆浑合,宛如浮于水上的一团太极;日光古称金乌,倒影湖中,随波荡漾,时隐时现。太极是宇宙未分之混沌元气,金乌是天上运行之日,诗人以宏大的意象写一湖之水,湖与天地往来,日在湖中出没,眼界为之开阔。

颈联“有花溪上皆堪屋,无水人间不可湖”,语意平实而见理。有花之溪畔便可结屋而居,如杜甫在浣花溪上所筑之草堂;反过来说,无水之处便不成其为湖。一正一反,说的都是水之于人居、之于风景的根本意义:湖溪之水,既是藏污纳浊的自然之域,亦是安身立命的人间依托。

尾联“此意茫茫谁会得,孤舟傍岸鸟频呼”收束到感慨。天地化生、水纳清浊这一番道理,辽阔苍茫,世间有谁能领会?唯有孤舟傍岸,水鸟频频相呼。结句不直说破,以景结情;孤舟与鸟呼既点出诗人观湖独处的身份,也留下一片茫昧悠远的余味。全诗句句围绕自然之力,由造化而形相,由形相而人事,终归于无人会得的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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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沧浪秋水》:清浊遗恨,西风寒波

沧浪东去会江沱,鸿雁南来水正多。

满逼芦汀浮玉宇,远通槎路接银河。

古今不尽灵均恨,清浊难逃孺子歌。

宣父行踪何处见,西风斜日照寒波。

此首写秋汛,而笔锋由水势转入古今怀古。首联“沧浪东去会江沱,鸿雁南来水正多”,起笔即见秋江浩荡。沧浪之水东下,汇入江水支流;鸿雁南飞,正当秋水盛涨之时。雁是候时之鸟,水是应秋之涨,一句写水,一句写节候,秋汛的氛围已然成形。

颔联“满逼芦汀浮玉宇,远通槎路接银河”极写水势之大。大水逼近长满芦草的汀洲,天光水影浮动,如见玉宇琼楼;远处航道悠远,竟如张骞乘槎泛河、直上银河的旧路。玉宇指太空,槎为木筏,两句一近一远,一实一虚,把秋水浩渺、上接云天的气势托举出来。

颈联由水及人,忽发千古之思:“古今不尽灵均恨,清浊难逃孺子歌。”灵均即屈原,众人皆醉而我独醒,遗恨绵绵,古今不尽;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缨,浊兮可以濯足,孺子之歌所传清浊之辨,亦无人能够逃开。屈原之恨在独清独醒,孺子之歌在随遇自处,诗人将二者并置,道出世道清浊、士人出处的两难:千古以下,这番心事始终未解。

尾联“宣父行踪何处见,西风斜日照寒波”,再作一问。宣父即孔子,诗人追问:这位奔走行道、济世安民的圣人,如今行踪何在?眼前唯见西风斜日,照在一片寒波之上。以圣人之不可见,收束清浊之遗恨;西风、斜日、寒波三个意象叠加,苍凉萧瑟,不著一议论而感慨自深。

三首连读,可见杨文升诗艺之一斑:七律对仗工稳,用典精切,景中含情,情中见理。《大氾洲堤》忧民之切,近于杜甫、范仲淹一脉的儒者襟怀;《太仓湖》观化之深,于湖光日影中见天地之大;《沧浪秋水》怀古之远,借沧浪清浊寄世道之思。三者虽题材各异,却同以龙阳洞庭水网为底色,也同见出一位地方教谕“民事关心”而又“无力回天”的真实心境。这些诗赖《嘉靖常德府志·艺文》与《龙阳县志》存录,为今日了解明代龙阳的水患民生与士人心态,留下了真切的诗史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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