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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青溪县,山水清幽,民风淳朴,唯独世道贫富不均,人情冷暖最是难测。

县城南街有一间简陋药庐,青瓦低矮,木门斑驳,院中种着几株艾草与薄荷,常年药香袅袅。庐中主人姓陈,无人知其年岁,只街坊邻里都唤他陈郎中。

这陈郎中医术通神,妙手仁心,最是与众不同的,是他定下的古怪诊金规矩,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凡穷苦百姓前来求医,无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亦或是缠绵久病,问诊抓药,只收一文铜钱。一文钱,薄如蝉翼,少如尘埃,不过是百姓一口热粥的零头,哪怕是家徒四壁的赤贫人家,也能凑得出来。

可若是乡绅富户、商贾财主登门看病,寻常病症便是十两纹银起步,若是重症顽疾,诊金更是翻倍,分毫不能少。

旁人不解,纷纷询问缘由,陈郎中总是淡淡一笑,坐在药庐前的旧木椅上,慢悠悠道:“医者治病,不分贵贱,只分人心境遇。穷人终日劳作,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病痛缠身便是雪上加霜,一文钱聊表诊心,不贪分毫,只求渡人安康。富人锦衣玉食,良田万顷,家财无数,平日奢靡享乐,病痛多是安逸所致,多收银两,不为利己,只为均济世间冷暖。”

这话听似寻常,却藏着大善。只是寻常百姓只知感念他的恩情,唯有那些富贵人家,私下里多有怨言,只觉这规矩偏颇,刻意刁难富人。

多年来,陈郎中守着这间药庐,日复一日行医问诊。穷苦人家登门,他从不怠慢,细细问诊、耐心叮嘱,遇着孤寡老人、稚弱孩童无钱交付,便是一文钱也尽数免去,免费赠药医治。

乡间无数贫者,靠着他这一文钱的仁心,得以挣脱病痛、保全性命。不少穷苦百姓痊愈之后,拎着一把青菜、一筐野果前来答谢,陈郎中尽数收下,又时常将邻里送来的吃食药材,接济村中更贫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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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待富人,他从无半分通融。镇上富商巨贾前来求医,哪怕只是小小风寒,也必收足十两纹银,分文不减。有富人仗着财势,想要讨价还价,或是仗着权势施压减免,陈郎中一概闭门不纳,冷声道:“我的规矩,贵贱有别,医者本心,分毫不改,不愿遵从,另寻高明便可。”

久而久之,富人们心中积怨渐深,只觉陈郎中恃技骄纵,肆意抬高富人诊金,刻意敲诈勒索,心中愤愤不平,只苦于陈郎中医术高明,无人敢轻易得罪,只能隐忍不发。

这日,县城首富赵万贯偶染风寒,胸闷咳嗽,数日不愈。家中管家再三劝说,只得亲自登门求医。

这赵万贯坐拥千亩良田,商铺遍布城乡,金银满仓,仆从成群,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此人素来吝啬刻薄,为富不仁,平日里欺压乡邻、克扣佃户,分毫利益都不肯让,是远近闻名的铁公鸡。

他踏入简陋药庐,看着陈旧的桌椅、朴素的陈设,眼中满是轻蔑,心中早已暗自不喜。

陈郎中依旧淡然如常,为他搭脉问诊,望闻问切之后,开了两副寻常疏风散寒的草药,轻声道:“病症浅显,两副药便可痊愈,按规矩,诊金十两纹银。”

赵万贯闻言,当即脸色一沉,勃然大怒。他本以为自己身份尊贵,亲自登门,陈郎中定会格外礼遇,或许减免诊金,不曾想区区小病,竟依旧要收他十两银子!

他当场一拍桌案,厉声质问道:“乡野郎中!你好大的胆子!同样看病,穷人只收一文,我不过些许风寒,你便索要十两纹银!天下哪有这般道理?你分明是仗着医术欺诈富人,肆意敛财,目无规矩!”

陈郎中神色未变,平静回道:“赵某不必动怒,我行医十余年,规矩向来如此,从未更改。穷人命薄,一文为仁;富人福厚,十两为度,何来欺诈之说?”

“一派胡言!”赵万贯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陈郎中呵斥道,“行医定价,当凭病症轻重、药材贵贱,岂能凭贫富区别定价?你这是刻意刁难、敲诈富豪,实属欺诈恶行!今日我定要告到县衙,让官府治你的罪,拆了你这无理药庐!”

说罢,赵万贯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转头便整理状纸,直奔县衙,状告陈郎中行医欺诈、漫天要价,恃艺勒索百姓财物。

青溪县王县令接了状纸,细细阅览。这王县令为官清正,心思缜密,断案素来公允,最擅洞察人心、明辨真伪。听闻此案稀奇,贫富异价行医,当即传令,次日升堂审案,传陈郎中、赵万贯二人当堂对质。

消息传开,全县百姓纷纷哗然。穷苦百姓个个忧心忡忡,都怕好心的陈郎中被恶人诬陷,落得冤屈;一众富人却暗自窃喜,盼着官府重罚陈郎中,废除这偏心规矩,日后自己看病便可少付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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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县衙大堂高悬明镜高悬匾额,衙役分列两侧,威严肃穆。

王县令端坐正堂,惊堂木一拍,朗声问道:“堂下赵万贯,你状告陈郎中行医欺诈,可有凭据?细细道来。”

赵万贯上前跪地,字字铿锵,句句控诉:“大人明鉴!这陈郎中行医定规,荒唐至极!平民百姓看病,无论轻重,只收一文小钱;但凡富贵之人求医,哪怕微末小病,必收十两纹银。同样问诊抓药,差价千倍有余,分明是刻意敲诈富人,借行医之名敛财作恶,实属欺诈!草民恳请大人为民除害,严惩此等无良郎中!”

说完,他转头怒视一旁的陈郎中,满脸得意,笃定自己有理有据,必胜无疑。

王县令转头看向从容跪地的陈郎中,缓缓发问:“陈郎中,赵万贯所言是否属实?你为何行医贵贱异价,可有说辞?”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郎中身上,静待他的辩解。

陈郎中叩首行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回大人,小民行医十有三年,的确贫收一文,富收十两,规矩属实,从未更改,却绝非欺诈敛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赵万贯当即高声喊道:“大人快看!他已然认罪!分明是故意漫天要价,恶行确凿!”

众人皆以为陈郎中百口莫辩,此番必定难逃罪责,就连堂外围观百姓,也纷纷面露担忧。

可谁知,陈郎中接下来一番话,句句通透,暗藏哲理,听得众人鸦雀无声。

“大人,世人皆以为诊金贵贱不均,是我私心偏颇,实则是世道人心自有公道。”陈郎中正色开口,声音清亮,响彻大堂,“穷苦百姓,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凭气力谋生,三餐不继,身无余财。他们身患病痛,无钱医治便是等死,我收一文,不过是安其本心,让贫者看得起病、养得起身,从不靠穷人分毫获利。十余年以来,无数孤寡贫弱、老弱病残,我皆是免费医治,分文不取。”

“而世间富人,良田千亩,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坐享世间红利。富人之病,多是锦衣玉食、安逸纵欲所致,并非劳苦困顿而生。我收富人十两纹银,看似价高,实则取有余而补不足,并非纳入私囊。”

王县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俯身问道:“你收取富人高额诊金,不取私用?那千百两诊金,去往何处?”

这便是此案最关键的疑点,也是所有人都未曾知晓的隐秘,更是此案意想不到的玄机。

陈郎中从容答道:“小民药庐清贫,粗茶淡饭,布衣陋室,无需重金度日。多年来,从富人处收取的所有诊金,分毫未入私囊。每逢荒年灾月,粮价飞涨,我便用这些银两购米购粮,熬粥赈济灾民;冬日严寒,便购置棉衣炭火,接济贫寒孤寡;邻里有人无钱抓药、无钱下葬、无钱度日,皆是取此银相助。”

“贫者一文保命,富者十两济人。我行医定价,从来不为自己求财,只为替天地补一份公道,替人间添一份暖意。天下医者,医人身疾,我偏医世道不平,何来欺诈之罪?”

一番话落地,大堂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心头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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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看似偏颇的诊金规矩,背后竟藏着如此博大的善心!人人只知陈郎中对富人收费高昂,却无人知晓,他尽数将重金散于贫苦百姓,数年如一日,默默行善,从不张扬。

赵万贯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硬,方才的得意嚣张荡然无存,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与羞愧惶恐。

王县令眼中赞赏之色尽显,却并未立刻宣判结果,而是沉声说道:“口说无凭,本官断案,重证据轻言辞。来人!即刻前往陈郎中药庐,彻查历年账目,一一核对收支银两、赈济记录,不得有误!”

衙役领命,火速前往南街药庐。

不过半个时辰,衙役匆匆返回大堂,手持一本泛黄旧账册,跪地回禀:“启禀大人,已然查清!陈郎中药庐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十三年收支尽数在册,每一笔富人诊金、每一次赈灾济贫、每一笔赠药施舍,皆有明细、有据可查!”

“账册所载,多年来陈郎中收取富人诊金累计数千两,全数用于接济灾民、救助贫弱、施药赠粮,自身分文未留,从未私占半分银两!药庐清贫度日,家中无半分积蓄,属实大善!”

真相大白,满堂震动。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纷纷感慨陈郎中仁心济世、默默行善,又纷纷怒骂赵万贯为富不仁、颠倒黑白、恩将仇报。

王县令抚掌叹息,目光凌厉看向瘫软在地的赵万贯,朗声宣判:

“赵万贯!你身为一方富户,坐拥家财,衣食无忧,受一方水土滋养,享世间万般红利,却心胸狭隘、刻薄寡恩!自身微末小病,得良医诊治、药到病除,不知感恩,反倒恶意揣测、诬告良善,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陈郎中贫收一文,是救众生疾苦;富收十两,是济世道贫寒。他以医术行善,以本心公道,十三年默默济世,不求名利,乃是世间真君子、大医者!何来欺诈之罪?你诬告善人、诋毁良医,扰乱公堂、败坏风气,实属可恶!”

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大堂!

“本官今日宣判:陈郎中行医规矩光明磊落,心怀苍生,无罪无过,当庭免罪!赵万贯诬告良善、心存恶念、恃富欺善,罚补诊金二十两纹银!此银两不入官府库房,尽数交由陈郎中,用于赈济贫寒、施药救人,以儆效尤!”

判决落下,出人意料,却又大快人心。

原本赵万贯满心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定能惩治郎中、废除规矩,到头来却自食恶果,不仅诬告不成、当众受辱,还要加倍赔付银两,补贴世间贫苦。

赵万贯面如死灰,浑身冷汗,连连叩首认罪,再无半分嚣张气焰。他乖乖上交二十两纹银,灰溜溜退出县衙,自此在县城颜面尽失,被万人唾骂。

自此,一文十两的善恶规矩,传遍四乡八邻,人人皆知其中深意。

事后,有人问陈郎中,何苦定下这般容易招惹非议、招致祸端的规矩。

陈郎中站在药庐院中,望着风中摇曳的艾草,缓缓道出一段传世哲理:

“世间善恶,从来不在贫富,而在本心。穷人一文,是绝境中的生机,重义不重利;富人十两,是安逸中的自省,惜福亦惜善。世人皆爱锦上添花,我独愿雪中送炭。医者可医皮肉病痛,却难医人心贪恶。以不均之定价,衡不平之人心,惩刻薄,扬良善,便是我行医一世的本心。”

自此,青溪县再无富人敢恶意刁难、诬告郎中。十里八乡,人人敬畏善恶天理,贫者知感恩,富者懂收敛。一间小小药庐,一文十两诊金,判尽人间冷暖,道尽世道善恶,成为当地流传百年的民间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