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饭桌上,老周家今年多了一个人。
这人是我大哥带回来的,姓赖,饭桌上人人都喊赖老板。
听说是做工程的。
县城里饭局上说得上话。
谁家要办点事,转几个弯就能找到他。
我大哥这几年围着他转。
过个年,都觉得不该把这样的人物晾在家里。
非要请上桌来坐主位。
赖老板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坐下来,先把我大嫂挤到一边去了。
又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桌正中央。
活像回到了自己家。
我大哥在旁边替他倒茶,笑眯眯的。
倒像个请领导吃饭的下属。
我心里不太舒服。
但是大过年的,我没说什么。
饭吃了半个钟头,气氛还算是祥和。
赖老板讲他在省城认识哪些有头有脸的人。
讲他去年包的那个工程赚了多少七位数。
桌上几个晚辈竖着耳朵听,连筷子都忘了动。
我大哥一边听,一边不停点头。
那表情,比听单位领导作年度报告还认真。
后来赖老板端着酒杯,转了个身,对着我丈夫周志远说:“老周,你那个债务的事,你大哥可一直惦记着呢。都是一家人,你躲着也不是个办法。你至少给个话,对不?”
周志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这人就是这样,高兴不高兴,脸上永远挂着这一张笑脸。
可我跟他过了二十几年,太清楚了。
只要他右手揣在桌沿底下,指节一定捏得发白了。
“志远,哥今天当着一家人的面问你——”我大哥接过话头,声音猛地一提,“你欠的那些钱,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清?你别让一大家子跟着你丢人。”
桌上一下子静了。
连夹菜的动静都没了。
周志远还是没有辩解。
他把酒杯端起来,慢悠悠喝了一口。
其实他欠的那笔钱,我心里最清楚。
前年他帮原来厂里的老同事担保,贷了一笔款子开水果店。
老同事生意做砸了,直接跑没影了。
银行找上门来,他一个人把整笔账扛了下来。
本来这件事只有我们两口子知道。
后来不知怎么传到我大哥耳朵里。
再从大哥嘴里传出去,就变了味,成了“周志远在外面搞公司赔了,欠了一屁股烂债”。
他从来没跟人解释过。
他说,解释没用,没人会信。
这时候,左右插了一句话。
左右是我大哥的儿子。
他在县城开蔬菜批发店。
这两年生意起色很大,正说要开第二家分店。
他说:“叔,你要是真撑不下去,你跟我说一声。不过大家都是亲戚,我也不好老往里填那个坑。”
这话听着是关心。
但我一下就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当初帮过我,可别当成可以还一辈子的人情了。
周志远还是没有吭声。
我坐在他旁边,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凉得发慌。
丫头坐在我另一侧,低着头。
碗里的饭扒了半天也没见少半口。
她捏着筷子的指尖都捏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我吃饱了。”
没等我开口,就起身离了桌。
走过我大哥背后的时候,我听见大嫂轻轻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越大越没礼貌,也不懂得叫人。”
我心里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大哥,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没开灯。
我跺了一下脚,声控灯应声亮了起来。
白惨惨的冷光,照着我大哥那张喝得通红的脸。
他背靠栏杆,抽出一根烟点上,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想说什么?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吵。”
“你带赖老板回家吃年夜饭,你是觉得他看得起你,是吧?”
“人家赖老板在县城认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我大哥眯起眼睛,吐了一口烟,“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他认识多少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今天坐到咱们家饭桌上,替你说我家的账。
你想过没有,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为什么来管你的家事?”
大哥抽烟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有钱,他有本事,可他的钱跟咱们家有半毛钱关系?
他来你家吃这顿饭,坐的是主位,笑得比主人还像主人。
大哥,你以为他真是在给你面子?
他是在打量你家底,看你们老周家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值得他伸一次手。”
“你胡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最近是不是在跟你说,让你们家拿老房子去入伙的事?”
我大哥瞬间没话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春晚的背景音。
还有小孩在别人家门前放摔炮,噼啪响两声。
我盯着他,把憋了很久的话全掏了出来:“大哥,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你一个做大哥的,不去护着自己的家人,整天被外人牵着鼻子走。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瓜分你们家,你怎么就看不懂呢?”
声控灯在头顶嗡嗡响。
我大哥站在那儿,长长的烟灰掉在地上,他都没抬手拍一下。
“你总说,所有人能有今天,都是周志远给的。
这句话,你得分清楚——对左右来说,确实是他给的。
没有周志远,左右到现在能不能吃上安稳饭、能不能娶上老婆,都是未知数。”
我提左右,是因为他最有资格领这份情。
六年前,左右二十三岁,在县城跟人学修车。
夏天躺滚烫的车底,冬天蹲冷风里的路边,干了三个月,一分钱工资没拿到。
老板还反咬一口说他偷了店里的零件。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过年回家,在饭桌上低着头,连筷子都不敢拿起来。
是周志远把他叫到一边,问:“你要是不嫌苦,跟我朋友到市场学做蔬菜批发生意。”
左右当时连进货的本钱都没有。
周志远带他去找自己从前的老主顾,赊了一个摊位,又垫了第一笔进货钱,整整八千块。
为了凑这八千块,那年冬天,周志远连一件新棉袄都没舍得买。
再后来,左右说亲,人家姑娘家嫌他家拿不出彩礼。
周志远从自己的货款里抽了三万,瞒着我给送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留着进年货的周转钱。
那年我们家的小店,大年三十下午就断了货。
这些事,我大哥从来不提。
左右也再也没有提过。
仿佛只要不提,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现在左右发达了,开口闭口都是自己辛苦、自己有眼光。
我大哥也逢人就夸自己儿子能干。
“你们这两年,吃的五饱六饱,”我的声音忍不住有点抖,“左右有车有房有老婆,你在村里走路都抬着头,连赖老板都要客客气气叫你一声大哥。
可你想过没有,丫头得到了什么?”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缝那边,丫头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大学同学怎么传她的,你知道不知道?
说她爸在外面骗钱,说她上大学的学费,是全家亲戚凑出来的、是骗来的。
去年她谈了个对象,本来好好的。
人家家里一打听,听说她爸欠了一屁股债,连顿饭都没请她吃,直接就断了联系。”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眼睛有点发热。
“她才二十三岁。
‘骗子的女儿’这顶帽子,她得背多少年?
一辈子。
长这么大,她得到的就是这样的骂名。”
大哥没有接话。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到手指了他都没注意。
“还有周志远。
他得到了一身的外债,还得到了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连你这个亲大哥,都要站在外人那边,说他不是个男人。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哪一句像亲大哥说的?”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所以村里人背地里叫你二百五,真的一点都没有错。
你就是个窝里横的二百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
楼下的声控灯灭了,走廊瞬间暗下来。
我大哥站在那里,动都没动。
半晌,他很低声问了一句:“那你说,我现在该咋办?”
我没有回答他。
我转身推开屋门,回到饭桌前坐下。
年夜饭的后半场,没有人再提债务的事。
赖老板又喝了几杯,说了两个荤笑话。
话头落在地上,半个人接的都没有。
他大约也觉得没趣,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我大哥送他送到门外,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站了很久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进客厅,站在门廊下又点了一根烟。
烟头一亮一灭,像他心里那点火光,明一下,暗一下。
那晚零点,满村的鞭炮响成一片,窗户震得嗡嗡直响。
丫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她忽然开口:“妈,其实我都知道。”
我转过头看她。
“你们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你不用替我生气。
那些话我早都听习惯了。
我是怕你气坏了身体。”
我鼻子一酸。
“妈,”她又说,“大伯今天晚上,往我碗里夹过一筷子牛肉。
他其实也不是坏。
他就是……容易被人带着走。”
我没接话,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拉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大年初一,我大哥没有过来拜年。
大年初二,左右一个人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对周志远说:“叔,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那个债,他家先给你凑两万,余下的再慢慢想办法。”
周志远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已经跟银行谈好分期了。”
左右站了一会儿,又说:“爸还说,赖老板那边的事,他以后再也不掺和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叔。”
“嗯?”
“我爸他……他一晚上没睡。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他把赖老板的名片扔火盆里,烧了。”
周志远没有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我问他:“你还怨大哥?”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怨什么。
一家人,谁还没窝里横过几回。”
那年春天,赖老板再没有在我大哥身边出现过。
有人说他去了外地,也有人说他换了别的路子。
大哥还是照旧,村里的红白喜事照样张罗,跑前跑后。
只是后来有一次,村里有人当着他的面又说起周志远欠债的事,我大哥难得没有跟着附和。
他闷头喝了一口茶,说:
“那是我亲弟弟。
他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我停了一下,又低头把皱了的被角慢慢拉直了。
我想起那晚走廊上的灯。
它在人声落定之后,啪地一声,又灭了。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很疼,但它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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