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 案 档 案 】

档案编号:LO-CN-1988-05-001

白银案:那座城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

十一个女人。二十八年。一管血。

2016年8月26号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甘肃白银,市工业学校。

暑假快到头了,院子里空空的。东边一排小平房,最靠边那间,门头上挂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白银市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

屋里有一台老冰柜,压缩机一转,嗡嗡嗡的响,贴着墙都感到震。柜台上摆着一些辣条、方便面、火腿肠,还有一玻璃罐话梅糖。墙上挂一排作业本、红领巾、五毛一支的圆珠笔等待。

柜台后面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有点儿花白,大肚子鼓鼓的,身上穿着一件横条纹T恤。学生进来喊一声“老板”,他就应一声,弯腰、开冰柜、拿冰棍、找零,一套动作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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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正给一个学生找零。一枚五毛硬币从指缝里滑下去,在柜台上打了个转,躺平了。

这是门口突然进来三个人,像是警察,但是都没穿警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光,手停在半空。

这个人叫高承勇。在这间小卖部,他守了整整四年。牌匾上那几个字是学校起的,他一个字没改过。

要讲清楚今天这个案子,咱得把表往回拨二十八年。

1988年5月26号,下午五点。白银永丰街133号。

五月的白银,风里边都带着土。这条路两边是一排黄扑扑的土砖平房,一家挨着一家,墙根垒着煤渣,院里晾着蓝布工装和小孩的裤子。

那时候白银不叫白银市,叫“铜城”。白银有色金属公司在这里撑着大半个城。早上七点半,几万人骑着自行车一起往厂里涌,铃声一片,红绿灯都压不住。到了下午五点,又倒着涌回来。

女主白兰(化名),二十三岁,也是白银公司的职工。这天她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车后座夹着铝饭盒,饭盒磕得坑坑洼洼。进屋之后她先把收音机拧开。

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塑料壳,开一会儿后背就发烫。声音放得挺大。

一个人住这样的屋子,太静。

随后她躺下,鞋都没脱,一会儿就睡着了。

门外那条巷子里,忽然来了个骑二八大杠的年轻人。车是从榆中青城镇骑过来的,四十多公里,一直顺着黄河走。车轮补过,内胎上还留着补胎的胶痕。

他叫就是高承勇,1964年生,虚岁二十四。

他这次进城,本来是来偷东西的。

八十年代的平房区,在白天基本没人。男人上班,女人倒班,孩子上学。门上基本是一把挂锁,讲究一点儿的加一道明锁,不讲究的,搭上门鼻儿就走。此时他在这片转了好几趟,摸清哪家门后头有缝。

当走到133号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

他偷偷趴到了门缝上,往里看。

只见一个女的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门还没锁严。

他悄悄的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那几分钟,我不写。卷宗里有,法庭上有,咱这儿不需要。

咱只说一件事:他走的时候,竟然带走了一本影集。

那天晚上他回了青城。夜里钻进被窝,把影集一页一页地翻。屋里没开灯,纸页反着窗户那点光,翻到后半夜。

然后他起来,把影集烧了。

这是他后来自己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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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杀了人的人,能躺在家里的被窝里,一页一页看死者的照片,竟然看了半宿。

其实这案子我在音频平台已经讲了好几回。每回讲到这儿,都得停一下。

高承勇的老家,在榆中县青城镇城河村。是黄河边上一个老村子,有水车,有枣树,有城墙根。

因为家里孩子多,日子过的很紧吧。其实他小时候书念得不差,字写得也周正。

高中毕业后,又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大学,还是落榜了。

复读那年,他还去考过一次飞行员。八十年代,农村孩子想离开那片黄土地,能想到的路就那几条:当兵、招工、考学。飞行员是最飘的一条,体检、政审,一层一层筛。

但是他差了一点。

这“差一点”三个字,得说清楚。差一点的人不一定变坏。可差一点的人,心里会存一样东西。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那东西存久了,会硬。

后来他出去打工,卖过一段时间的管制刀具。卖藏刀,是长的那种,用布一卷,塞在蛇皮袋里,赶集的时候铺块塑料布摆在地上。这买卖当时也违法,可来却很来钱。

再后来,他又种地,结婚,还生了两个儿子。

这听着像不像一个普通农民的前半生?

像!

1994年7月27号,下午两点五十,白银供电局。

一栋单身宿舍楼,水泥地,楼道里靠墙停着自行车。十九岁的女临时工,那天在楼里。

那个年代的宿舍门,就是薄薄三合板做的,那种一字锁,找一片硬塑料就能捅开。白天楼里没什么人,全都上班去了。隔壁屋的收音机可能开着,也可能没开。

但是她没能活过那个下午。

那是六年之后,第二条人命。

这六年他在干什么?种地,打工,过日子。中间空了六年。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没进城。

1996年到1997年,他去内蒙古包头打工。那两年,包头丢了两条命,全都是女的。

那时候包头的出租屋基本在城边子上,砖房,房客都是外来打工的。一个屋挨一个屋,谁也不问谁姓什么。

这段得记住:高承勇从来不在一个地方连着来。他在一个地方待一阵,干一阵活,然后动手,动手之后马上走人。城市跟城市之间那道缝,他钻得很熟。

1998年,是他最不像人的一年。

那一年高承勇在白银城里骑车,那种二八大杠自行车,经常在街巷里转,专找独行的年轻女人。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去舞厅跳舞。

白银那时候舞厅多。一块五一场,灯光球在天花板上转,邓丽君、《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慢四、快三。厂里的年轻人下了班就去,一双皮鞋能跳一晚上。

到了九十年代末,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街上闲人多起来,舞厅反而更热闹了。

一个手上有人命案的人,经常站在舞池边上,跟着人家踩拍子。

你琢磨琢磨这个画面。

1月13号的胜利街88号。一个常在舞厅出现独居的女人,在家中被杀。

六天之后,也就是1月19号,地点水川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青年,在家里被杀。

7月30号,白银供电局一个职工的家。他八岁的女儿,在自己家里。

这个地点,离1994年那间单身宿舍,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不到五十米,隔了四年。他不是忘了,他是又回来了。

11月30号,白银区东山路。又一个女青年在家里遇害。

一年时间里,四条命就这么没了。

那一年白银是什么样子?

女的不敢一个人在家。下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反锁房门,第二件事是拉窗帘。有人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有人把拖把顶在门后头。厂里女工下班不走单,几个凑一队,走到自家门口,还得有人看着进门。

男人们被叫去派出所按指纹。油墨,白卡纸,十个指头一个一个滚。按完了手是黑的,拿汽油擦,擦不干净,回家吃饭,碗边上都能留一圈黑印。

按指纹的队伍排到晚上,还在排。

可就是按不出高承勇来。

2000年11月20号,白银棉纺厂,二十八岁的女工,家里。

2001年5月22号,白银区妇幼保健站,二十八岁的护士,家里。

2002年2月9号,陶乐春宾馆三楼,一个女人,二十五岁。

然后突然就停了。

这一停就是十四年。

高承勇后来自己说,停手有两个原因。一是年纪大了,干这个越来越吃力;二是两个孩子到了上学用钱的时候,他去内蒙古的建筑工地打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就像在交代一份干过的活儿:哪年在哪里,干了几个月,拿了多少钱。

一个人能把自己干过的事分两本账。一本记着十一个女人,一本记着工钱、学费、年货。两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从来不放在一起看。

从1988年到2016年,整整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白银的警察换了好几茬人。

第一批,是骑着自行车去现场的。现场提取到的东西不算少:指纹、脚印、生物痕迹。可那个年代没有数据库,指纹比对全靠人,一张卡一张卡,一枚一枚,放大镜底下看。一个市的男性指纹卡,摞起来比人高。

第二批,是把全城翻了一遍的。民警挨家挨户敲门、登记、采指纹。白银当地的报纸登了悬赏,二十万。嫌疑人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电线杆上、菜市场口、厂门口。白银公司电视台循环播那条征集线索的简讯,一天好几遍。

第三批,等来了技术。

2001年8月,公安部把这案子列为督办案件。2004年8月,公安部组织专家会诊,把白银的和包头的并到一起,定名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白银成立专案组,案子定性为“性变态杀人案”。

一年一年过去。专案组的人退休了,有的退了还回来翻卷。卷宗一摞一摞往下传,纸边都翻毛了。

但为什么抓不到呢?其实就三条。

第一,现场有证据,没有线索。指纹、脚印、生物痕迹都在,可那时候比对只能靠人。大海捞针,捞了十几年。

第二,他居无定所。作案在白银市区,作完案回青城种地,或者去外地打工。警察在城里排查,他在城外。

第三,他不犯别的案。很多连环案的凶手,会因为偷、抢、打架提前进派出所,留下记录。高承勇没有。他只在杀人这件事上出现。别的时候,他是个老实农民,是个农民工,是个小卖部老板。

他作案的这十四年,
恰好是这座城市最没有防备的十四年

转机在2016年。

2001年之后,白银市公安局建了DNA实验室。再往后,上了Y染色体技术。

这技术说白了并不复杂。Y染色体只从父亲传给儿子。一个家族的男人,这一段基本一样。所以哪怕凶手本人没进库,只要他这个家族里有哪个男的,因为别的案子被采了血,警方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这个家族。

2016年,高承勇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别的案子被采了血。数据进了库。

警方拿它跟二十八年前现场留下的生物痕迹一比。

这小就对上了。

线索指向了榆中青城镇城河村,高氏家族。

那年夏天,民警进了村。一群姓高的男人,一个一个排。排到半道,有人提了一句:村里还有个姓高的人,早些年出去了,在白银开小卖部。

另一头,指纹也翻出来了。1988年现场那一枚,跟2016年采到的,一枚一枚地对。

二十八年,那么多张卡,那么多双手,最后对上的,就是他,高承勇。

咱们再把画面拉回到八月二十六号,快到中午时分。

三个便衣进了白银市工业学校。红底白字的牌子底下,高承勇正在柜台后面。

后来的说法是,他没跑,也没喊,也没问“你们是哪儿的”。手铐戴上,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就那一眼。

店里的冰柜还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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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案之后,他对杀害十一名女性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十一起案件,十一个女人。九条命留在白银,两条丢在包头。

2017年7月18号到19号,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不公开,是因为案子涉及隐私,也因为有些东西不该摆到大庭广众底下。

2018年3月30号,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认定高承勇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强奸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之后,高承勇当庭表示服判,不上诉。

“服判,不上诉”,六个字。这是他留给这案子最后的话。

2019年1月3号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承勇被执行死刑。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

那天白银的天还没大亮,一月的风刮脸还很疼。

三十年前那个五月,风里带的都是土。

从1988年5月26号,到2019年1月3号,三十年零八个月。

这些年白银变样了。平房一片一片地拆,楼一栋一栋地起,老厂区改了,路也宽了。133号这种门牌,重新排过,找不着了。

找不着的还有那十一个女人的名字。新闻里有的用化名,有的只写“某厂女工”“某单位职工”。她们走的时候,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二十九。

一个人,一座城,二十八年。没有惊天动地的追捕,也没有灵光一现的神探。就是几代人守着一摞指纹卡,等技术追上来。

有人问过我,他为什么能过正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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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看法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过的是两种日子。在他那儿只有一本账。杀人是账,种地是账,给孩子交学费也是账。他都记在“活下去”这一栏底下。

咱觉得不可理喻,是因为咱把人和事绑在一块儿。他不绑。他把自己拆开了,一半留在平房里,一半站在柜台后头。

这种人,法律能办他,心理学能解释他,咱普通人只能记住他。

记住他干什么?

记住那个年代的门为什么不锁。记住一座城怎么被一个人压了二十八年。记住技术追上来之前,有多少人在黑里熬着。

2026年了,白银的街上到处是监控,家家门上是防盗锁。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最后再说个小事。

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屋里冰箱一直嗡嗡响。老冰箱,压缩机一启动就这样。

我忽然想起2016年8月26号那间小卖部。红底白字的牌子底下,一台老冰柜,也是这个声。

他在这声音里卖了四年冰棍,找了四年零钱。

那天中午,三个人进门。

声音没停。

【 案件信息来源 】

1. 甘肃省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通报(2018年3月30日)

2. 公安部甘蒙“8·05”系列案件专案相关公开通报

老欧讲大案 · 只讲真实案件 · 只摆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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