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想当然以为,“中国” 自古就是整个华夏疆域、全体中国人的名字。其实差得远。最早刻在青铜器上的 “中国”,范围极小,含义极窄,压根不是一个国名,只是一个方位词。从三千年前的一篇铭文,到今天我们的国号,这两个字走过的路,藏着中华文明独有的那股向心力。
先说清这件器物。何尊,西周早期贵族 “何” 铸造的一件青铜酒器,1963 年出土于陕西宝鸡贾村镇。它的出土经历相当潦草:村民陈堆家后院的土崖塌了,掉出这件铜器,先被拿去装粮食,后来家里困难,1965 年当废铜卖到了废品收购站。宝鸡市博物馆的人去收购站 “寻宝”,花 30 元把它买了回来。真正的转机在 1975 年,国家文物局筹备赴日文物展,这件铜器送到故宫除锈,上海博物馆的马承源先生在清理锈层时,发现内底密密麻麻铸着字,这才定名 “何尊”。
何尊通高 38.5 厘米,口径 28.8 厘米,圈足底径 20×20 厘米,重 14.6 公斤。器身椭方,圆口外侈,四道透雕扉棱,上腹饰蕉叶纹和蛇纹,腹部和圈足是高浮雕的饕餮纹,巨目利爪,卷角翘出器面。内底 12 行,122 字铭文。1975 年以前,它只是一件造型漂亮的西周铜尊;1975 年以后,它成了 “中国” 二字最早的物证。2002 年,国家文物局印发首批禁止出国出境展览文物目录,64 件组一级文物在列,何尊是其中最没有争议的一件。
铭文的通行释文是这样的:
>> 唯王初堙宅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逑文王,肆文王受兹大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或,自之乂民。’呜呼,尔有唯小子亡识,视于公氏,有庸于天,徹命敬享哉!助王恭德欲天,临我不敏。” 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这里得说明一句:这篇释文是张政烺、马承源、唐兰、李学勤、朱凤瀚等几代学者考释出来的结果,个别字还有分歧,比如 “堙宅” 有学者释作 “迁宅”,“欲天” 有学者释作 “裕天”,“逑” 读作 “仇”,意为匹配、辅佐。青铜器铭文隔着三千年,一个字往往要吵几十年,这很正常。但整体文义是清楚的。
逐句拆开看,这是一篇完整的册命训诰。
“唯王初堙宅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说的是周王刚刚在成周营建都城、居住下来,又禀承武王的旧礼举行祈福祭典,福泽自天而降。成周就是洛邑,今天的洛阳一带。这句话把时间和事件都钉死了:周初营建成周,成王入住。
“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四月丙戌这一天,周王在京室训诰宗族子弟。“宗小子” 是王室同宗的晚辈,何就是其中之一。
“昔在尔考公氏,克逑文王,肆文王受兹大命”,从前的你父亲公氏,能够辅佐文王,因此文王才承受了上天这份大命。“尔考” 是先父,“肆” 是 “因此、于是”。
“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武王攻克大邑商之后,在朝廷告祭上天,说。大邑商就是商朝。
关键的一句来了。“余其宅兹中或,自之乂民”,我要居住在这天下的中央,从这里治理民众。“余” 是我,“其” 是将要,“宅” 是居住、定居,“兹” 是此,“乂” 是治理、安定。这个 “或” 字,是 “国” 的古字,从戈从口,口像城邑,用戈守城,本义就是城邑、邦国。所以 “中或” 就是 “中国”。整句话翻成大白话:我要住到天下的正中间去,在那儿管老百姓。
“呜呼,尔有唯小子亡识,视于公氏,有庸于天,徹命敬享哉”,唉,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见识,要效法公氏那样,对上天立下功劳,通达天命,恭敬地奉行祭祀。“亡识” 即无识,“庸” 是功劳,“徹命” 是通达天命。
“助王恭德欲天,临我不敏”,要辅助王恭行明德以合天意,看顾我们这些不够聪敏的人。这个 “德” 字特别值得一说,铭文里的 “德” 下面加了 “心” 底,是早期金文里 “德” 字的重要形态,很多学者认为这说明三千年前 “德政” 的观念已经成型。
“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公宝尊彝”,王训诰完毕,赏赐给何三十朋贝,何因此铸了这件祭祀先父的宝尊。“朋” 是贝的单位,一般十贝为一朋,三十朋是笔不小的赏赐。
“唯王五祀”,时在周王五年。祀就是年。这一句让何尊成了西周第一件有明确纪年的青铜器,“成王五年” 这个时间坐标,是从这里定下来的。
铭文的分量在哪?它和《尚书》里的《洛诰》《召诰》对得上。文献说周公、召公主持营建洛邑,行卜宅、相宅、定宅之礼,何尊用实物把这段历史坐实了,还顺带解决了一桩旧案 —— 司马迁在《周本纪》里认为成王仍都丰镐,没迁洛邑,而 “唯王初堙宅于成周” 一句,说明成王确实到了成周。这就是 “以物证史” 四个字最硬的例子。
那么 “宅兹中国” 里的 “中国”,究竟指什么?
指的就是天下的中心,具体落在伊洛平原上的成周洛邑一带。周人起家在岐山周原,是西土;灭商之后,殷商旧族和东方部族都在中原,隔着黄河、隔着太行,周王室远在关中,管不动。武王克商之后就在盘算,要在天下的中心营建一座新都,镇抚四方,安定殷民。武王没干完就去世了,成王、周公接着干,洛邑建成,就是成周。所以 “宅兹中国” 不是一句空话,是一个建国方略:把政治中心搬到天下的正中间去,居中而治。
这就要拆 “国” 字了。上古的 “国”,本义不是国家,是城邑、都城。古人分天下,是一圈一圈的:君王住的城邑叫 “国”,城外近郊叫 “郊”,再远叫 “野”,再往外是夷狄。一个 “国”,就是一座城,一圈城墙。所以最早的 “中国”,字面意思就是 “中间的城”,是天下中央的那座都邑。
这也是必须澄清的最大误区:“中国” 在西周不是国名。周人自称 “周”“有周”,不会自称中国。何尊里的 “中国”,是一块风水宝地、一个战略支点,是天子要坐镇天下的那个位置。它跟今天我们说的主权国家,隔了整整三千年。
但概念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长。
第一步,从一城扩到一片。“中国” 慢慢不再单指洛邑,而是扩到整个中原腹地,黄河中下游那片平原。地势居中,水土肥沃,礼乐成熟,华夏族群聚居,这一片就叫中国。和它相对的,是四方的夷、蛮、戎、狄。
第二步,从地理变成文化。这一步才是关键。判断是不是 “中国”,不光看你住在哪儿,更看你讲不讲礼乐。身在中原却背弃礼法,会被骂作夷狄;四方部族接受华夏礼乐、遵从这套秩序,也能被纳入 “中国”。楚国的经历最典型,早年中原诸侯开会不带它玩,视作蛮夷,可它一路学华夏制度、修礼乐、通中原,慢慢也就进了这个圈子。中华文明的边界,从来是文化边界,不是血统边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步,从文化符号变成正统资格。春秋战国诸侯林立,没有一个诸侯国叫 “中国”,但《左传》《诗经》里的 “中国”,指的都是中原诸夏。有意思的是《诗经・民劳》里那句 “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这是文献里 “中国” 最早的出处之一,可它比何尊还晚了大约两百年。到了南北朝,南北政权都自称中国,互相骂对方是伪朝、是夷狄,争的不是地盘,是 “华夏正统” 的解释权。谁握着礼乐正统,谁就配叫这个名字。
第四步,从雅称变成国名。秦汉大一统,有正式国号,秦、汉,官方文书里不拿 “中国” 当国号用。但 “中国” 越用越顺,汉朝人出使匈奴,会把汉朝本土称作中国;汉代织锦上织着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是一句占星吉语,这里的中国泛指中原王朝直辖的地盘;东汉铜镜上刻着 “多贺中国人民富”,这是 “中国” 和 “人民” 头一回连在一起。唐宋元明,正式国号一直是唐、宋、大明,“中国” 始终是泛称、雅称。真正的转折在晚清,跟洋人签条约,天下体系崩了,得有个国际上通用的名字,“中国” 才被推到前台。民国建立,新中国成立,这两个字最终定格为我们国家的正式简称。
回头看何尊那 122 个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一个叫 “何” 的年轻人,因为被周王训了几句、赏了三十朋贝,高高兴兴铸了件铜尊祭祖,本意是记自己的荣耀。他不可能想到,自己这一铸,把 “中国” 两个字第一次焊在了金属上,一焊就是三千年。
别的古文明,名字往往跟着城邦、跟着族群一起埋进土里。而 “中国”,起点是天下之中的一座城,中段是礼乐之邦,终点是十几亿人的共同体。地理上的 “中”,早就不止于洛阳盆地;文化上的 “中”,却一直长在我们骨子里。
今天再说中国,含义已经远远超出上古那层圈层观念。它是广袤国土,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主权国家,是五千年不断的文明。但溯上去,一切的起点,就在宝鸡那件铜尊的底部,就在 “余其宅兹中或,自之乂民” 这一句里。
历史从来不是干巴巴的年表。两个字的变迁,就是华夏文明怎么长出来、怎么包容进去的最好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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