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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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上一篇讲完天命,有人说:道理讲得再好,枪杆子不在手里的都是空话。周王的枪杆子恰恰不弱。传世的青铜器禹鼎,铭文里刻着一场平叛:鄂国国君驭方联合南淮夷、东夷造反,一路打进周的南国东国,周厉王下的命令刻得清清楚楚:王廼命西六师、殷八师曰,扑伐噩侯驭方,勿遗寿幼。西边六个师、成周八个师,王室直属的常备军一起出征,连老人小孩都不许留。
上一篇说过,周人要把看不见的天命变成看得见的秩序。看得见是一回事,压得住是另一回事。有军队,有粮,有召之即来的十四个师,周王的底气看上去很足。那他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修一套吃饭奏乐都有讲究的礼?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套礼到底是干什么的~
能打大仗,管不了日常
这场仗还有个前情。另一件传世青铜器鄂侯驭方鼎记着,驭方之前朝见过周王,陪王行射礼、宴饮,君臣之礼走得挺全。铭文记他的赏赐是玉五瑴、马四匹、矢五束。就是这位受过礼遇的鄂侯,转头就拉起队伍反了。反了之后怎么样?先看这场仗打得怎么样。周厉王把十四个师都压了上去,下令连老幼不留,结果史料的记载很尴尬:铭文接着写,这两个师开上去,畏缩不前,弗克伐噩,没能把鄂国打下来。最后是执政大臣武公派他的大臣禹,带着兵车一百乘、徒兵一千人再上去,才把驭方抓住。注意这个细节:补上的不是王师,是朝廷重臣的私属兵力——这个苗头,先记在这里。
王室的全部家底,平一个鄂国都打得这么费劲。这两个师来历不小:西六师驻在镐京一带,是周人起家的老家底;殷八师又称成周八师,驻在新营建的东都成周,多由归附的殷人旧部整编而成。小克鼎的铭文里还记着周王派膳夫克去成周整顿这八个师,可见王室对这份武力的经营有多上心。可再上心,它也只能在打大仗的时候用。《诗经》里的《常武》篇唱过另一场出征:赫赫明明,王命卿士,整我六师,以修我戎——宣王命卿士整顿六师南征徐国,诗里唱得威风,可那已经是靠六师远征才能震住一方的年头。
西周的铭文和诗篇里,王室大军出动的记载不算多。军队是拳头,拳头能赢下战争,赢不了日子。周分封出去的诸侯国有几十个,散在中原四方,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城池、军队、宗庙。靠十四个师天天盯着几十个国家?粮草运输、行军时日都不允许,更不用说真把诸侯一个个打服,周自己也就耗干了。
打大仗可以,管日常不行。管日常,得靠另一套东西。
礼把位子写进日常
《左传》庄公十八年有一句话,把这套东西的原理说穿了: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天子册封诸侯,名位有高低,配套的礼就各有等级,天子也不能拿礼做人情乱送。
天子按礼出巡诸侯的封国叫巡狩,诸侯定期进京述职叫朝觐,见面怎么称谓、坐席怎么排、见面的礼物送几样,全部有章法。等级具体到什么程度?《左传》隐公五年记过一桩问答。鲁国为一位已故国君夫人的宫庙举行落成祭礼,隐公问大臣众仲:领舞的队伍,该用几排人?众仲答: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舞蹈的行列数,就是你的位子数。隐公依了规矩,采用六佾,六排人。
连跳舞用几排人都有规定,吃饭祭祖就更不必说。列鼎制度在考古里已经得到证实:天子祭祀用九只鼎配八只簋,诸侯七只鼎配六只簋,大夫五只鼎四只簋,等级一级级往下数,差一只都不行。三门峡虢国墓地挖出的国君墓,出土的正是七鼎六簋,与诸侯的身份对得上,是这套制度的实证。
鼎是煮牲祭祖的重器,一只鼎配什么规格的祭品,就是一份身份说明书。于是每一个贵族,从早到晚都活在位子里:祭祖摆几只鼎,宴会上乐舞跳几排,车马服饰用几种颜色,全写在礼里,也全摆在自家院子里。想不认这个位子?你家的鼎每天早上就摆在那里提醒你。
服从刻在餐具上
这套设计的巧妙处,在于它不用周王天天盯着。
礼不是一道禁令,禁令要人执行,礼是日程本身:祭祀、朝聘、宴饮、婚丧,每一件事怎么做,都有名分定好的规格。诸侯在自己家里祭祖,摆上七只鼎的那一天,他就既享受着诸侯的尊荣,也重演了一遍诸侯在天子秩序里的位置。服从被刻在了餐具上、舞列里、衣服的纹样上,天天演一遍,演到没人觉得这是在服从。
周王自己也守。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句:不以礼假人。位子和礼相配,天子不能拿超规格的礼去私赠人情,礼一送人情,等级就松了口。
上一篇说,天命看不见,周人要把它变成看得见的东西。礼就是那个看得见的版本:天命住在天上,位子摆在地上,每家庙堂里的一排鼎,就是天命在人间的一次展览。一套让几十个诸侯国日常运转的秩序,就这样不靠驻军建了起来。周王的军队几十年用不上一回,这套秩序却每天都在运转。它运转的前提也写在名字里:每个人接受自己的位子。
礼崩乐坏是实录
孔子后来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礼乐和征伐都该从天子那里出,一旦从诸侯那里出,能撑十代的都少见;再往下从大夫那里出,五代就少见;到了陪臣把持国命,三代都撑不满。一层一层往下掉,掉的速度越来越快。
孔子这句话不是说人心变坏了,他是在描述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考古挖出来的证据比文献更直白:新郑郑韩故城的祭祀遗址里,出土过成套的九鼎八簋。那是天子规格,郑国的国君用了;到争霸的时代,诸侯僭用天子礼已经成了惯例。随州曾侯乙墓,1978 年发掘,墓主人是战国早期的曾国国君,棺椁之外摆着九鼎八簋,还有六十五件编钟。诸侯家里摆着天子的鼎,摆了一代又一代。
老达子说
十四个师能赢一场战争,赢不了一个寻常的日子。周人把服从做成日程,让每个贵族在自家的鼎和舞列里天天重演自己的位子。
所以礼崩乐坏崩的不是人心,是位子和实力对不上号了:位子还是那个位子,实力却悄悄换了主人。这篇说完了它的另一面:这套把位子刻进日常的秩序,三百年后被它管着的那些成员自己动手拆光。怎么拆的,下一篇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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