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夜里,地在晃。晃了十几秒,房就倒了。人们从土里爬出来,先喊人,喊完清点人数,清点完才发现,家没了。天亮以后,全村人坐在废墟边上,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1、那一夜
晃的时候人在睡。有人被摇醒,有人被砸醒,有人是被墙倒的声音惊醒的。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往外跑,跑到院里,站不住,抱着树。
晃完,一片黑。没有电,没有灯,只有人在喊。喊爹、喊娘、喊孩子的名字,喊成一片。
有人摸到自己的房,房已经平了。摸到炕的位置,用手扒,扒出土,扒出被子,扒出人。扒出来的人还有气,就抬到空地上。
天亮以后才看清。一个村,倒了一大半。第一批帐篷支在空地上,一家一顶,挨着排成行。
清点人。一家一家点,点到谁,谁应一声。没人应的,就去找,找到的算幸运,找不到的,人就不说话了。
那天上午下起了雨。雨不大,可人在雨里站着,衣服湿了,身上冷,心里更冷。
第一批帐篷支在空地上,一家一顶,挨着排成行
有人开始挖粮。粮在缸里,缸埋在土里,挖出来,缸碎了,粮还在。把粮捧出来,装进盆,盆是邻居家的。
有人挖锅。锅是铁的,砸不坏,挖出来,锅底有一个坑。有人把锅架在三块石头上,说"能做饭了"。
那天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从土里往外刨东西。刨出来的东西不值钱,可那是活着的依据。有一口锅,就有一顿饭;有一床被子,就能过一夜。
那些天电视没有,收音机也坏了。消息靠人传,谁从外面回来,就在空地上讲一遍,讲完众人问,问完就不再问。
夜里有人打手电在废墟上走。走一趟,看有没有人还在里面,走一趟半小时,走完了回来坐着。
有人的亲人埋在下面。他不哭,拿锨挖,挖到手指流血,别人拉他,他说“再挖一会儿”。
挖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边。一只鞋、一个碗、半块镜子,堆成一小堆,没人敢动。
孩子夜里哭醒,说梦见房倒了。大人抱着,说“房倒了,人在”,说完自己也睡不着。
水是最先要解决的。井掏出来以后,村里定规矩:先给孩子和老人用,剩下的才洗东西。洗东西的水用完浇菜。
有人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挖出来,洗干净,摆成一排。摆着没用,可看着心里踏实。
夜里有人守着粮堆。守的人拿一根棍子,坐在粮堆边上,坐着坐着睡着,醒了看一眼粮还在,接着睡。
2、睡在空地上
第一夜睡在空地上。空地是打谷场,平坦,离房子远。人把门板卸下来,两块砖一垫,就是床。
孩子睡在门板上,大人睡在地上。被子不够,两个人盖一床,一床被子盖四个人,挤着,靠体温取暖。
塑料布是最好的东西。一块塑料布,四角用砖压住,下面能挡雨,上面能遮露水。有的人家没有塑料布,就用席子、用麻袋、用树枝。
夜里有余震。一晃,人就醒,醒了就往外跑,跑到空地中间,站着等晃完。一个晚上晃了十几次,谁也没睡实。
有孩子哭。哭着要回家,大人说"家没了",孩子不信,非要去看看,看了以后不哭了,坐在废墟上不说话。
有人一夜没睡,坐在门板上抽烟。抽完一根,再点一根,天就亮了。
帐篷里支起一张桌子,登记、发粮、开会都在这张桌上
有个老汉,第一夜非要睡在自己家院里。儿子劝不动,就陪着他睡。半夜余震,老汉爬起来,抱着一个坛子往外跑。跑到空地,打开坛子一看,是一坛咸菜。他说"这个不能丢"。
第二天开始搭棚。棚用木棍做架,塑料布做顶,四周围上席子。一个棚能睡一家人,棚与棚挨着,一排一排。
棚里潮。地是湿的,铺一层草,草上铺席,席上铺被子。睡一夜,被子底下全是潮气,早上起来,被面是湿的。
柴是最大的问题。做饭要柴,取暖要柴,柴从哪儿来?从倒的房梁上劈,从倒的树上锯,劈了半个月,柴堆得像一堵墙。
锅碗是凑的。东家一个锅、西家两个碗,凑起来够一家人用,用的时候谁家缺就借。
有人的工作在废墟上继续。老师在地上摆几块砖,让孩子坐,自己站着讲,讲一节课,风一吹,粉笔灰飞满天。
粮是按人分的。一人一天几两,分的时候用秤称,称完记上,谁家多拿了,第二天少给。
到了冬天,棚子外面零下十几度。人在棚里烧一个煤炉,炉子一夜不灭,灭了就冷。有人一夜起来添三次煤。
有病的人不少。拉肚子、发烧、伤口发炎,医生一天跑十几家。药不够,就一家分几片,分完记在本上,下一批药来了再补。
孩子上不了课就玩。在废墟上跳,在土堆上爬,大人喊“别在那儿跳”,喊完孩子换个地方接着跳。
有人开始做买卖。把家里的旧衣裳、旧工具拿到集上换粮,换回来的粮比自家的多,够吃几天。
有一家人在棚子里生了孩子。接生的是邻村的接生员,孩子生下来没地方放,就放在一个木盆里,盆是挖出来的。
那年秋天雨水多。棚子漏,人就把塑料布再加一层,加了以后还是漏,漏下来的水用盆接,盆满了倒出去。
3、废墟上的日子
吃饭是大锅饭。几家人凑一口锅,凑粮、凑菜、凑柴,一家出一个做饭的,做了三天,谁家有什么就拿出来。
水是问题。井被土填了,要掏。几个人轮流下井,用桶把土吊上来,掏了两天才见水。水浑,要澄,澄完才喝。
厕所也是问题。临时挖一个坑,围一圈席子,男的一边,女的一边。挖坑的人说"这个比盖房要紧"。
防疫的人来了。背着喷雾器,往废墟上喷药,喷完撒白灰。有人发烧、拉肚子,医生挨个棚看,看完发药。
孩子上学在棚里。一块木板当黑板,几块砖当凳子,老师是原来的老师,课本是从土里挖出来的,纸皱了,字还认得出。
东西是从土里一点点挖出来的。一个箱子、一个镜子、一个搪瓷盆、一张全家福。挖出来的东西摆在棚门口,摆一排,像一个小展览。
帐篷里铺开被褥,一家人的铺盖卷在一起
入冬前要盖房。房是简易的,叫"抗震房",墙是砖的,梁是木的,屋顶是瓦的。盖房的人从外地来,一队一队,村里人跟着搬砖、和泥。
有一家盖房盖到一半,钱不够了,就停着。停了半年,男人去外地打工,挣了钱回来接着盖。盖完那天,他在新房里坐了一夜,没睡。
搬进新房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有炉子,有炕,孩子睡在炕上,说"这个比棚子好"。大人没说话,看着房顶看了半天。
旧东西留着一些。一个崩了口的碗、一个砸扁的水壶、一床烧了边的被子。留着不用,塞在柜子最里面。
后来每年那一天,村里有人到空地上站一会儿。不烧纸,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新房盖好以后,村里人在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吃了一顿饭。饭是各家凑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吃完了有人哭了。
那几顶帐篷没扔。拆下来,洗干净,叠好,放在仓房里。有人说“留着,万一再用上”。
孩子长大了,问起那年,大人说得简单:房倒了,人还在,后来盖了新房。孩子听完就跑了。
有一年村里修路,挖出一块砖。砖上有字,是那年盖棚子时刻的,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挖出来的人看了半天,把砖放回了原处。
每年那一天,村里的老人会到空地上站一会儿。年轻人不知道他们站什么,也不问。
搬进新房的第一夜,有的孩子睡不着,说“屋里太静”。在棚子里睡惯了,听惯了风,突然静了,反而不习惯。
房前屋后种了树。树是第二年栽的,栽的时候一人多高,十几年后长得比房高。有人在树下乘凉,说“这树是那年栽的”。
那年的日历没撕完。日历挂在棚子里,撕到七月就停了,后来收起来,夹在一本书里。
那块写着村名的木牌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擦干净,挂在棚子口,挂了半年。
空地上后来盖了新房,那块空地留着,谁家晒粮都在那儿晒。
房倒了,人还在。一口锅、一床被、一块塑料布,就是全部家当。第一夜睡在门板上,第二天就开始挖粮、挖锅、搭棚。你还记得那一年,家里在院里搭起的第一个棚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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