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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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七年,周丽萍终于向日本丈夫山本浩二提出抗议:“今后,那个时候不许再说谢谢!”

山本浩二一脸茫然。他刚刚替妻子掖好被角,照例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谢”。七年里,这句话几乎从未缺席。

周丽萍嫁来日本之前,听过不少关于日本人性生活的离奇传闻。她不全信,却也暗暗提防。新婚之夜,丈夫没有任何古怪举动,只在亲密过后郑重道谢。她笑得直捶枕头:“你谢我什么?”丈夫红着脸回答:“因为我很幸福。”

当时她觉得可爱。后来却越来越觉得别扭。吃过饭感谢厨师,买东西感谢店员,都说得过去。夫妻之间这样郑重,难道她是在提供什么服务?

有次回国探亲,她悄悄向闺蜜提起。闺蜜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这有什么不好?总比完事以后倒头就睡强。”她也跟着笑,心里却像扎了根小刺。别人羡慕的体贴,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竟成了说不出口的委屈?

最叫她生气的是,丈夫的感谢似乎只在卧室里格外准时。

周六,她洗衣、拖地、采购,忙到傍晚。山本浩二看完棒球又打起盹。她叫他晾衣服,他含糊应了一声,直到衣服发出闷味也没动。晚餐后,她独自洗碗,丈夫倒记得对着电视里的获胜球队鼓掌。

夜深,山本浩二靠过来。她还在生气,却不愿把白天的争执带到枕边。谁知事后那句“谢谢”一出口,她顿时坐了起来。

“我洗衣做饭,你不谢;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也不谢。偏偏这时候谢得像参加颁奖典礼!”

丈夫惊得坐直身体:“我没有把你当成佣人。”

“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希望被感谢的,可能不止这一件事?”

山本浩二低下头。那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然入睡,而是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发现他把洗好的衣服晾上了阳台,袜子一长一短夹在一起,衬衫袖子全皱了。餐桌上还有一张中文便条:“谢谢你一直照顾这个家。”

她看着便条,没说感动,先把衬衫重新晾了一遍。

此后,山本浩二开始轮流做家务。饭烧糊了,垃圾分错了,周丽萍照样抱怨。但有一天她加班回家,看见厨房干干净净,热汤摆在桌上,竟觉得那张写着“谢谢”的便条终于有了分量。

奇怪的是,丈夫不再在亲密之后道谢了。

起初她很满意,渐渐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月后的夜里,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了?”

“不是你不喜欢吗?”

她翻身瞪着他:“我是不喜欢你只在这时候说!”

山本浩二想了好久,忽然笑起来。那笑容竟有几分新婚时的羞涩。

后来,周丽萍向中国女友讲起这件事。女友笑得眼泪直流:“这么多年,你终于把他训练好了?”

“哪有。”她说,“他还是说谢谢,我也学会说了。”

女友追问:“什么时候说?”

“该谢的时候。”周丽萍顿了顿,“不过,谁洗了碗,谁就有资格先说。”

她原来觉得丈夫的礼貌有点变态。如今才明白,真正奇怪的,是两个人同床共枕七年,竟一直没把心里的委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