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阿西尔,活过一整个世纪的著名编辑(2019年去世,享年101岁),经她手出版作品的作家包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西蒙娜•波伏娃、V•S•奈保尔、简•里斯、约翰•厄普代克等一大串光辉名字。她76岁时从编辑岗位退休,91岁时凭借个人回忆录捧获英国著名传记奖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无论作为一名辉煌传奇的职业女性,还是作为汹涌动荡二十世纪的亲历者,似乎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写出气象万千、磅礴厚重的“老奶文学”了,她也不负众望出版了多本作品,但“大负众望”的是,她的作品一点也不“磅礴厚重”,反而散乱、率真、随性,甚至越到晚近越显鬼马。

老奶文学,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她眼中和笔下,时光流逝和人类科技革命的演变是这样的:

“我无法再做的事主要是喝酒、快步走、走远路、享受音乐,还有做爱。……没法好好走路确实很讨厌,但对我而言也没有那么严重。我年轻时,只要能骑马就不愿走路;到了后来,只要能开车我也绝不步行,而现在,我还能开车。我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椅子上或床上度过的,说不定轮椅我也会喜欢呢。”

说到业界同行时,她毫无顾忌大胆开麦:

“马丁•艾米斯的那种‘快看我!’式的炫技写作,尽管吸引了很多人,却从来打动不了我……在我看来,它们不是在照亮生活的本质,而是横在读者与生活本真之间,制造阻隔。我对这类书从来没有多少耐心,现在则完全不读了。”

她知道自己年轻时的私人生活选择会引起争议,但依然坦诚地进行呈现和剖析,除了“时间能够营造出讲述的安全距离”这种外在因素,我其实怀疑这么酷的老太太在写书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安全”问题。

她的文风如此随性,如同她人生态度的浓缩——你们都指望我活成一个端方知性、方便被后代进行“女神化”加工的时代范本吗?你们都希望我写出一本审慎规整又跌宕奇观的典型“编辑指南”吗?我偏不!(不信你们去读读她的《暮色将尽》和《未经删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也完全无意于为宏观的时代作传,但有些微观的、属于个人的或有趣、或有力、或温馨的记忆在晚年时纷纷回来找她,于是她认真为这些记忆作传,像招呼朋友一样对待它们,写出像家常茶点一样松弛但精心的文字。

看她的作品,我常常觉得“磅礴厚重”并不是记录时代的唯一正确方式,有时“举重若轻”反而是一种美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本主要写童年回忆的《昨日清晨》创作于阿西尔85岁时,大家以为这已经是一本“告别之书”了,谁能想到5年后她又写出了科斯塔传记奖获奖作品《暮色将尽》。97岁时,虽然老太太自认为“实际上我已经是另一种生物,是个老女人了嘛!”但创作欲仍在熊熊燃烧,于是她在养老院里又写完了《活着,还活着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因为已经活到了那把年纪,她相当有把握地将自己定义为“流动的经验库”。在读《昨日清晨》时,我也确实能够摆脱掉我和她之间个体际遇的隔阂,在书页间共享某种“天下大同”的通感——来自声音、气味或触觉的记忆触发——它们都随思绪自然流动着,没有排布、没有雕琢,从睡莲和池塘一路流淌到果冻、玩具、游戏、公共节日、长辈们的家信、小孩们的心事、家族中的传统笑话……像游泳游累了之后仰天漂浮在水面,手脚轻轻动一动就不会下沉,这样被柔软的水流包裹着,从童年一路漂向暮年。这种处理记忆的方式应当是最最惬意的一种了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田园牧歌之外,她也写到了成人世界的痛苦,背德和背叛,争吵与隐忍,一代代人都躲避不了的烦恼,父母的矛盾甚至让她与自己在伦敦空袭期间的压力反应联系在一起。

但没有任何痛苦值得去沉浸,这也是阿西尔女士最令我这个晚辈读者艳羡的一点:不婚不育以及长寿赋予了她一种潇洒的超脱,她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发展出的每一段关系、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被她汲取到了智慧,成为了充实她思想与生活的养料。与他人相处的全部终点都是丰富、滋养、完善了自己,这真的比妥协的婚姻关系和患得患失的亲子关系健康迷人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文学史上,也许阿西尔作品的分量远不及她编辑过的那些传奇作家,但她实在度过了精彩、愉悦,甚至颇有名士风度的一生。我看过一些她晚年生活的照片,有时候想象她是在一张光线充裕明亮的书桌前写作,有时候想象她是在一面卷帙浩繁的书墙前写作,但在读过她的5本书后,又觉得她是在一座繁花锦簇的花园里写作,那里有一个精神状态同样锦簇的老太太开心地宣告:“ALIVE!Alive,Oh!”

而我们都鼓着掌,向她曲水流觞、繁花似锦的人生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