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德柱,今年三十四,在县城开了家汽修铺。
我媳妇叫林小月,南方人,嫁到我们这北方县城六年了。当年她在深圳电子厂打工,我在隔壁模具厂干活,处了一年多对象,她跟着我回了老家。她爹妈死活不同意,说她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处说。她偷了户口本跟我领的证,为这事她妈半年没接她电话。
这六年她给我生了个闺女,伺候我瘫在床上的老爹三年直到送终,把我那个破汽修铺从赔钱干到挣钱。她人勤快,嘴也甜,街坊邻居都喜欢她。唯独我,没把她当回事。
我这人嘴臭,喝了酒更臭。平时吵架我爱说“你爱过不过”“看不惯就滚”。每回说到“滚”字,她就不吭声了,红着眼圈进厨房做饭。我以为她怕了,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怕,她是没地方滚。
第一章 那句话
出事那天是我爸三周年忌日。我白天去坟上烧了纸,心里不痛快,回来喝了半斤白酒。小月做了四个菜,把闺女哄睡了,坐我对面陪我吃。
吃着吃着她跟我说:“德柱,我想出去上班。”
“上什么班?铺子里忙不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铺子里有你跟小赵,我去了也插不上手。我想去城南那个服装厂,招缝纫工,一个月四千多。”
“你挣那四千多够干啥的?闺女谁接送?饭谁做?”
“闺女我早上送晚上接,饭我提前做好搁冰箱里,你热热就能吃。”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林小月你什么意思?嫌我挣得少?嫌这个家穷?你当初非要嫁给我,现在后悔了?”
“我没后悔。我就是想出去干点事,天天在家待着心里发慌。”
“发慌?你有什么好慌的?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慌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刘德柱,这六年我花过你几个钱?你铺子头两年赔钱,是谁拿嫁妆填的窟窿?你爸瘫在床上三年,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你闺女生下来到现在,你换过几回尿布?”
我被她问得脸上挂不住,酒劲上来了,拿手指着门口。“你少跟我翻旧账!有本事你就走!回你南方去!我看你能走到哪儿去!”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把碗收了,进厨房洗了。
我以为这事又跟以前一样过去了。
第二章 半夜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躺床上就睡死了。
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多。旁边被窝是空的,我伸手摸了一把,凉的。我以为她上厕所去了,没当回事。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搁着一张纸,底下压着她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德柱,我走了。闺女我带走了,她跟着你没人管。铺子里的事我都交代给小赵了,账本在抽屉里。那张卡上是这六年攒的钱,不多,三万来块,留给你。咱俩的事,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脑子嗡嗡的。
我跑到闺女屋一看,小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开着,小月的衣服少了一半,闺女的衣服全没了。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再打,关机。给她微信发消息,拉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从两点多坐到天亮。
天亮了我去敲隔壁老周家的门,问他看见小月没有。老周揉着眼说“昨晚上十一点多听见你家开门声,我寻思是你家来客人了,没在意”。我又给城南服装厂打电话,人家说今天没人来报到。给小月她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冷冰冰的:“小月没回来。她要是回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三月初的早上还冷着,我穿着秋衣秋裤,冻得直哆嗦。但心里头比身上还冷。
第三章 找
我找了她三天。
第一天我开着面包车把县城所有旅馆转了一遍,拿着她照片一家一家问。没有。第二天我去了火车站和汽车站,问售票员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小女孩的南方口音女人。售票员说每天那么多人,记不住。第三天我去了派出所,民警说成年人带着自己孩子走的,不算失踪,不给立案。
第四天我开车去了省城,在她以前打工那个区转了一天。电子厂早搬走了,原来的宿舍楼拆了盖了商场。我站在商场门口,给我丈母娘又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了,叹了口气。
“德柱,小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在老同学那儿住两天,让我别告诉你。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你让她走的。”
“妈,我那是气话——”
“气话?你气话说了六年了。小月每回打电话回来都哭,我问她咋了,她就说你喝多了骂她。我说那你回来吧,她说闺女还小,忍忍就过去了。忍了六年了,德柱,她忍不住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妈,你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
“她不想接你电话。你让她清静几天吧。”
挂了电话我在省城街上转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开车回县城。进了家门,闺女的小拖鞋还搁在鞋柜里,她的小碗还在碗架上。小月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头,上头沾着炒菜的油点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围裙,忽然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做的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全是我爱吃的。
第四章 想明白
小月走了半个月,我过成了啥样呢?
闺女不在,我早上没人叫,睡到八点才醒。起来铺子门已经开了,小赵在里头干活,看见我说“老板你吃了吗”,我说没吃。他说“嫂子走之前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在冰箱里,你煮着吃”。我打开冰箱,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饺子、包子、卤肉、炸酱,全是用保鲜袋分好的,袋子上写着日期和馅料。
我煮了盒饺子,坐餐桌前头吃。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跟她在的时候一个味儿。吃着吃着我眼眶热了,拿手背蹭了一下。
铺子里的事乱套了。以前小月管账、管进货、管客户回访,她走了之后这些事全落我头上。我白天修车,晚上算账,算了三天算不明白。客户打电话来问配件到了没有,我翻了半天单子找不着。小赵说“嫂子以前记在本子上,搁抽屉第二格”。我拉开抽屉,里头三个笔记本,一个记进货,一个记客户,一个记每天收支。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页底下还画了个小勾,表示当天账清了。
我拿着那三个本子,坐在铺子里,忽然想起来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出去干点事,天天在家待着心里发慌。”
她发慌,是因为这个家把她捆死了。做饭、带孩子、伺候老人、管铺子账,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想出去上班,不是嫌我穷,是想喘口气。我连口气都没让她喘。
第五章 回来
小月走的第十八天,我丈母娘给我打了个电话。“德柱,小月明天回来。带着闺女回来。你去车站接一下。”
“她愿意回来了?”
“她说她回去看看闺女。跟不跟你过,看她自己。”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了火车站。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我在出站口来回走,手心全是汗。人出来了,我一眼就看见她了,穿一件灰外套,牵着闺女,瘦了一圈。
闺女先看见我,跑过来喊爸爸。我把她抱起来,走到小月面前。
“小月。”
她站住了,看着我。
“我错了。”
她没说话。
“你那天说的上班的事,我想明白了。你去吧。闺女我接送,饭我做。铺子里的账我请个会计。你歇了六年了,该我伺候你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眼圈红了,但嘴还硬着。“刘德柱,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算。我写保证书。”
“你写了也没用,你喝了酒就忘了。”
“我戒酒。”
她愣了一下。我这个人喝了二十多年酒,从来没说过“戒”字。
“真的?”
“真的。从今天起,一滴不沾。你再听见我喝酒,你拿铺子里的扳手敲我脑袋。”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说话,但手伸过来了。我把闺女放下,攥住她的手,凉凉的,跟六年前在深圳火车站牵她手的时候一个温度。
第六章 现在
小月现在在城南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四千三。她早上送闺女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饭我做,碗我洗,铺子里的账请了个退休会计。我戒了酒,到现在快俩月了,一口没沾。
有一回我以前的酒友老马来铺子里找我,拎了瓶好酒,说“德柱整两口”。我说不整了。他说“你咋了?媳妇管得严?”我说不是媳妇管,是我自己不想喝了。
老马走了之后小赵问我:“老板你咋真戒了?”
我说:“你嫂子走那十八天,我天天一个人坐在家里,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流水声。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她不是我花钱娶回来的保姆。她是我媳妇。她走了,这个家就空了。空了我一个人待着,比什么都难受。”
小赵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小月做了四个菜,跟我爸忌日那天一模一样。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德柱,你说我当初要是不回来,你咋办?”
“找你。找不着就一直找。”
“你找得着吗?我回南方了。”
“那我就去南方找。挨个城市找。找不着我就在南方待着,不回来了。”
她拿筷子敲了我脑袋一下。“你这人,非得等人家走了才知道着急。”
闺女在旁边啃排骨,嘴上全是油,举着骨头喊:“爸爸再给我一块!”我夹了块最大的搁她碗里,她咧着嘴笑,跟她妈一个样。
小月看着我们爷俩,也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底下带着累,现在那个累劲儿没了。
碗我洗,地我拖,闺女我哄睡。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困了先睡了,我把她叫醒让她进屋睡。她迷迷糊糊站起来,嘟囔了一句“刘德柱你咋变这么啰嗦”。
我把她推进屋,关了客厅灯。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还没戒,酒戒了,烟慢慢来。夜风凉飕飕的,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忽然想起来她走那天晚上,我也是站在这个阳台上,一个人,冷得哆嗦。
现在楼下有人跳广场舞,音乐吵得慌。屋里她跟闺女的笑声从卧室门缝里漏出来。这日子,才算是个日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