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加代说:“大哥,玻璃上贴着东西,红底儿的,看不清是什么。”“看得清。”左帅在旁边低声说,“通行证。”加代走下台阶。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把后门拉开,冲他抬了抬下巴:“加代哥,上车吧,勇哥等着呢。”加代弯腰坐进去。马三和左帅跟着上了后面的车,一前一后。车里很暖和。真皮座椅,淡淡的皮革味道,还有一种很轻的香水味。加代把身子靠进椅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车开出酒店,拐上大路。路上的景象让他把眼睛眯了起来。一辆接一辆的警车,从东往西,从西往东,车顶的灯亮着,警报一声一声地叫,几辆车在路口一插,就插进车流里,不知道是往哪儿去的。红灯亮着,可那些车照样过去,别的车都往边上让。加代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马三从后座探过来一点:“大哥,这阵势,是全市在动。”“嗯。”“咱们这车……”马三看了眼前面那辆没挂牌的车,“不会被拦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方向盘轻轻一打,车从两辆警车中间穿了过去。那两辆警车往边上让了让。马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左帅倒是笑了,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这车真好。”加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帅立刻把笑收了。车到泰丰楼门口,停下。泰丰楼是老馆子。门脸不大,牌匾是旧的,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穿中式褂子的伙计,见车停下,赶紧迎上来。加代自己上的楼。马三、左帅和司机留在车里,谁也没跟。楼上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最里头那个包房,门是横拉的木格门。加代伸手一拉,门顺着轨道滑开。屋里已经摆好了六个菜。勇哥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把着一只茶杯。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进来,坐。”加代把门拉上,走到对面坐下。勇哥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熊样。”加代也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你是不是胖了?”勇哥说。“没有。”加代说,“这两天没睡好。”“害怕了?”加代没接话。“跟我说说。”勇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为什么砍他?你不是无缘无故就动刀的人。说给我听。”加代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想了一下,才开口。“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去天上人间。覃辉安排的。”“覃辉?”勇哥问,“干什么的?”“那儿的老板。”加代说,“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女孩,叫小雪。人挺安静的,在包厢里陪着我说话,说的都是正事。”“正事。”勇哥笑了一下,“接着说。”“后来田壮的弟弟来了。”加代说,“不是田壮本人,是他弟弟。这个人一进门,就看见小雪了,说要带走。”“看上了就要带走?”“是。”“那能行吗?”“不能行。”加代说,“我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还伸手拉人。我一时没忍住,打了他。打得不算重,脸上挂了几下。”“打得对。”勇哥说,“这种事就得打。你要是不打,人家还以为你好欺负。然后呢?”“然后第二天,他哥来了。”加代说,“田壮带着两个人,穿的是便装。进门以后不问缘由,当着我的面打我带来的朋友,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打完还指着人鼻子说要拿我立威。”勇哥的眉毛动了一下:“立威?”“原话。”加代说,“他说要让我知道知道什么叫处长。”“那你就打他了?”“打了。”加代说,“当场就打了他。勇哥,我这个人您知道,打我骂我都能忍。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兄弟,我忍不住。”“这不犯毛病。”勇哥说,“他穿警服来的?”“没有,便装。”“那更没事了。”勇哥说,“他穿便装,你就当不认识他。打完了,就当不知道,谁还能说什么?”“勇哥,后头还有事。”“说。”“他回去就立了案,全城抓我。”加代说,“抓不到我,他就去了我家。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跟我父亲说,让我回来投案。我父亲说不知道我在哪儿,他就把话撂下来了。他说如果我父亲不说,就把我父亲抓进去,判进去,让我父亲死在监狱里。”勇哥没有说话了。“勇哥,这是实话。”加代说,“一个字都没差,是我父亲亲口说给我的。我父亲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听完那句话,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我要是连我爸都护不住,我还在四九城混什么?”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就去了他家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他回来。我什么都没说,上去就砍了他。五刀,肩膀上、胳膊上。砍完我就走了。”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楼下隐隐有警笛声过去,很快又远了。勇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伸手把桌上的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说:“就这么点事。”加代抬起头。“就这么点事,”勇哥说,“你连屋都不敢出了?”“勇哥,不是我不敢出屋,是我出不去。满城都是人。”“满城都是人,你就坐在屋里等人上门?”勇哥说,“你是我弟弟。我叫你跑?我的弟弟,出了事就往外跑?”
马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加代说:“大哥,玻璃上贴着东西,红底儿的,看不清是什么。”
“看得清。”左帅在旁边低声说,“通行证。”
加代走下台阶。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把后门拉开,冲他抬了抬下巴:“加代哥,上车吧,勇哥等着呢。”
加代弯腰坐进去。马三和左帅跟着上了后面的车,一前一后。
车里很暖和。真皮座椅,淡淡的皮革味道,还有一种很轻的香水味。加代把身子靠进椅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车开出酒店,拐上大路。
路上的景象让他把眼睛眯了起来。
一辆接一辆的警车,从东往西,从西往东,车顶的灯亮着,警报一声一声地叫,几辆车在路口一插,就插进车流里,不知道是往哪儿去的。红灯亮着,可那些车照样过去,别的车都往边上让。
加代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马三从后座探过来一点:“大哥,这阵势,是全市在动。”
“嗯。”
“咱们这车……”马三看了眼前面那辆没挂牌的车,“不会被拦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方向盘轻轻一打,车从两辆警车中间穿了过去。那两辆警车往边上让了让。
马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左帅倒是笑了,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这车真好。”
加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左帅立刻把笑收了。
车到泰丰楼门口,停下。
泰丰楼是老馆子。门脸不大,牌匾是旧的,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穿中式褂子的伙计,见车停下,赶紧迎上来。
加代自己上的楼。马三、左帅和司机留在车里,谁也没跟。
楼上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最里头那个包房,门是横拉的木格门。加代伸手一拉,门顺着轨道滑开。
屋里已经摆好了六个菜。
勇哥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把着一只茶杯。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进来,坐。”
加代把门拉上,走到对面坐下。
勇哥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熊样。”
加代也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你是不是胖了?”勇哥说。
“没有。”加代说,“这两天没睡好。”
“害怕了?”
加代没接话。
“跟我说说。”勇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为什么砍他?你不是无缘无故就动刀的人。说给我听。”
加代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想了一下,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去天上人间。覃辉安排的。”
“覃辉?”勇哥问,“干什么的?”
“那儿的老板。”加代说,“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女孩,叫小雪。人挺安静的,在包厢里陪着我说话,说的都是正事。”
“正事。”勇哥笑了一下,“接着说。”
“后来田壮的弟弟来了。”加代说,“不是田壮本人,是他弟弟。这个人一进门,就看见小雪了,说要带走。”
“看上了就要带走?”
“是。”
“那能行吗?”
“不能行。”加代说,“我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还伸手拉人。我一时没忍住,打了他。打得不算重,脸上挂了几下。”
“打得对。”勇哥说,“这种事就得打。你要是不打,人家还以为你好欺负。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哥来了。”加代说,“田壮带着两个人,穿的是便装。进门以后不问缘由,当着我的面打我带来的朋友,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打完还指着人鼻子说要拿我立威。”
勇哥的眉毛动了一下:“立威?”
“原话。”加代说,“他说要让我知道知道什么叫处长。”
“那你就打他了?”
“打了。”加代说,“当场就打了他。勇哥,我这个人您知道,打我骂我都能忍。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兄弟,我忍不住。”
“这不犯毛病。”勇哥说,“他穿警服来的?”
“没有,便装。”
“那更没事了。”勇哥说,“他穿便装,你就当不认识他。打完了,就当不知道,谁还能说什么?”
“勇哥,后头还有事。”
“说。”
“他回去就立了案,全城抓我。”加代说,“抓不到我,他就去了我家。他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跟我父亲说,让我回来投案。我父亲说不知道我在哪儿,他就把话撂下来了。他说如果我父亲不说,就把我父亲抓进去,判进去,让我父亲死在监狱里。”
勇哥没有说话了。
“勇哥,这是实话。”加代说,“一个字都没差,是我父亲亲口说给我的。我父亲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听完那句话,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我要是连我爸都护不住,我还在四九城混什么?”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去了他家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他回来。我什么都没说,上去就砍了他。五刀,肩膀上、胳膊上。砍完我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楼下隐隐有警笛声过去,很快又远了。
勇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的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说:“就这么点事。”
加代抬起头。
“就这么点事,”勇哥说,“你连屋都不敢出了?”
“勇哥,不是我不敢出屋,是我出不去。满城都是人。”
“满城都是人,你就坐在屋里等人上门?”勇哥说,“你是我弟弟。我叫你跑?我的弟弟,出了事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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