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元年,也就是1040年,宋军在三川口打了一场败仗,延州告急。一个叫种世衡的官员上书范仲淹,请求去延州东北二百里的故宽州筑城。他不是名将出身,种世衡字仲平,是大儒种放的侄子,靠荫补入仕,早年只做过泾阳县知县。北宋的西北边防,就是从这样一个文官手里开始改写的。
种世衡看中的那个位置,右能固延安,左可取河东的粮食,北边可以图谋银州、夏州。可筑城最要命的是水。凿地凿到一百五十尺,碰到了石头层,石工都说凿不下去了。种世衡下了一道命令:每凿碎一畚碎石,付钱一百。钱给到位,石头被凿穿,泉水出来了。城因泉得名青涧城,就是今天的陕西清涧县。这一锹一锹凿出来的,不只是水,是北宋在西北能站住脚的第一个支点。
城筑起来只是开头。种世衡在青涧城搞营田、招商人、教百姓习射,还主动结交羌族首领。这些事一件都不惊天动地,胜在细碎、持续。他后来用离间计,派僧人王嵩带着蜡书去联络西夏的野利旺荣,结果野利旺荣把王嵩抓了交给李元昊,自己反被夺权,野利遇乞随后被杀。西夏内部这一刀,是种世衡递过去的。
种世衡有八个儿子,种古、种诊、种谔、种咏等都有战功。种谔字子正,靠父荫做官,后来经陆诜举荐知青涧城。他收复绥州时招降嵬名山,得首领三百、户口一万五千、兵一万人。元丰四年,也就是1081年,宋神宗发五路大军攻夏,种谔攻取米脂寨、石州、夏州、银州,但主力溃败、粮饷接济不上,最后只能退兵。仗打赢了局部,局却收不了。
种谔提出过横山之谋:从银州开始,依次修宥州、夏州、盐州,把横山控制在手里。宋神宗决定在银、夏、宥三州交界依山筑城。沈括等人坚持筑永乐城,种谔反对,理由是那地方三面绝崖,没有水泉,意见没被采纳,人还被调离。城筑成后西夏重兵围城,城里缺水,城破,军民伤亡惨重,横山之谋就此破产。种谔后来背疽发作去世。他判断对了,但没有用。
到第三代种师道,局面已经不是筑城能解决的了。宋金联合灭辽时,童贯北伐在白沟河战败,靠种师道指挥才没有酿成大败。金军南下,种师道已年过七十,带病勤王,手里只有姚平仲部步骑七千余人。他到洛阳时金军已经兵临开封城下,沿途他就散布种少保率西军百万来援的说法。到了开封,他直逼金军大营,金军畏惧,把营垒往北移。宋钦宗亲自接见他,金使见了他的面才勉强跪拜。
种师道建议钦宗西迁长安,没被采纳,随后病逝。他死后不久,开封城破,北宋灭亡。他的弟弟种师中,在金军第二次南侵时北上救援太原,友军失约,陷入重围,力战殉国。金军第一次南侵退兵后,种师中曾率军两万驻守滑州,拱卫开封。种师道的两个儿子种浩、种溪都死在他之前,孙子种彦崇死于战争,种彦崧早夭,南宋时只能让侄子种浤奉祀。
《水浒传》里鲁智深挂在嘴边的老种经略相公,主流说法原型就是种师道,小种经略相公指种师中。书里这两位是威风八面的背景人物,可真实的种家,三代人的结局是城破、殉国、绝嗣。
种家将的名气不如杨家将、呼家将,原因不难找。杨家将、呼家将的核心是忠奸对立,道德冲突清楚,话本杂剧一遍遍演,越演越响。种家将干的是营田、凿井、招商、离间这类漫长细碎的边疆经营,缺一个戏剧性的高潮,故事就一直躺在正史里,没被通俗文学接过去。
还有一层更硬的原因。北宋崇文抑武,这套国策给了种家将上场的舞台,也在关键时刻卡住了他们的手脚。永乐城的选址轮不到种谔说了算,种师道西迁长安的建议没人听,都是同一个逻辑。等靖康之变过去,种家失去了军事土壤,子弟隐没为普通士民,正史里几乎就找不到了。
一支三代都有详实事迹可考的将门,在北宋实属罕见。可它的价值不在传奇里,在那些凿到一百五十尺还往下凿的石头里。
参考资料
• 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1985版。
• 李华瑞著:《宋夏关系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 方震华著:《和战之间的两难——北宋中后期的军政与对辽夏关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 高锦花, 白晶丽:《种世衡及种家将西北事迹考略》,《延安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
• 任欢欢:《西北堡寨在宋夏战争中的作用——以青涧城为例》,《北方论丛》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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