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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认识了苏轼

今年秋天,应大学室友汝信邀请,我携妻去了诸城。刚到达预订酒店,汝信就迎了上来,见面第一句就说: “想不到约了三十四年,你终于来了!”大学毕业那年夏天,他就邀我来诸城玩,因工作繁忙一直未来。这一约,竟拖了这么多年才兑现。

第二天上午,汝信带领我们先参观了恐龙博物馆。诸城出恐龙化石,这我早就听说过。在馆内转了一圈,汝信说: “恐龙博物馆不是很大,还有个地质公园仍在建设中,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吧,我们去超然台看看。”

“诸城的超然台就是苏轼《超然台记》里写的那个吗?”我问汝信。他说:“当然是了,难道还会有两个超然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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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恐龙博物馆,我们很快就来到了超然台。起初,我以为超然台是建在一座山,前面有水,台上有树林。想不到是一座两层的仿古建筑,不算雄伟,青色砖,灰瓦顶,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古城楼。高高的城楼上写着 “超然台”三个繁体字。台前立着苏轼的雕像,他右手持毛笔,左手伸向天空,衣袂微微扬起。像是正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底座上刻着五个大字:把酒问青天。还有“苏轼知密州 (1074 — 1076) ”字样。

说来惭愧,我一直认为, “密州”不过是一个地名,是苏轼任职的地方。作为一个山东人,读过不少苏轼的诗文,可从没往诸城这儿想。直到在诸城看见“把酒问青天”“超然台”这些字,才猛然间想起,古密州的州治就在今诸城。就是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地方,也是他写“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地方,就在我脚底下。

超然台算不上很高的建筑,台阶不过十几级。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上面有不少石刻。在超然台内,有工作人员作介绍,我们边听边看。熙宁七年,苏轼从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从烟柳画桥的杭州,到荒灾连年的密州,在当时,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可他毫无怨言。到任第二年,他把这座旧废台进行增修,加盖了屋宇,弟弟苏辙将其命名为 “超然台”,他登上超然台后,写下了著名的《超然台记》。记里说:“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这要是换作别人,怕是要抱怨的。可他说,“超然”二字取自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人的心境不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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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然台上有一尊苏轼的半身像,石头刻的,眉眼舒朗,嘴角微微翘着。站在雕像面前,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你以前不知道苏轼在这里任职吗?”不知何时,汝信站到了我身旁。

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古密州州治就在诸城。”

汝信笑了: “你啊,看来你这文人,也有读书不认真的时候啊。”

苏轼在密州只待了两年,可这两年里,他留下的诗文和为官修养,让后人记了近千年。先说他的诗词。《江城子 ·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那一气呵成的豪迈,读着就叫人胸膛发烫。他一个文官,领着百姓出城打猎,浩浩荡荡,哪里是打猎,分明是给荒年里的人心打气。《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那是在超然台上喝的酒,月亮也是诸城的月亮。还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也是在密州写的,悼念亡妻王弗,字字泣血。一个地方,一个人,两年光景,豪放、旷达、深情,全齐了。

再说他的为官。密州那几年蝗灾旱灾连着来,百姓苦不堪言。苏轼没坐在衙门里等奏折,他亲自去地里看蝗虫,写 “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读书人那点本事在灾荒面前一文不值,可他没摆读书人的架子,该捕蝗捕蝗,该赈灾赈灾,该上奏上奏。他还挖野菜充饥,写过《后杞菊赋》,说“以杞为粮,以菊为糗”。当官当到采野菜果腹,还乐呵呵地写赋,这人,真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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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说的是,他的朋友圈。苏轼在密州最惦记的人是弟弟苏辙,中秋喝醉了写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给子由的。苏辙也懂他,超然台这个名字就是弟弟起的,兄弟俩隔着几百里地,一个修台,一个命名,像是隔着山水递了个眼神。密州任上,他还有通判刘庭式这样的同僚,有出猎时“千骑卷平冈”的当地官兵百姓。他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苏轼的人生起伏,在密州也看得分明。从杭州到密州,从富庶到荒凉,明摆着是冷落。可他没沉在抱怨里。修台,写诗,救灾,交友,把苦日子过出了滋味。 “超然”不是躲开苦难,是站在苦难上头,不被它压垮。后来他贬黄州、贬惠州、贬儋州,一路贬下去,一路超然下去。根子,在密州就扎下了。

超然台上,有不少游客前来怀古。一个老汉领着孙子,说: “苏轼,就是苏东坡,号东坡居士。他在咱诸城当官时,重修了这个超然台,超然台的名字是他弟弟苏辙给取的。”小孩仰头问:“爷爷,那他会不会捉知了猴?”老汉说:“会,当然会,别看他当官,可他平时跟咱们百姓的生活没一样。”听着这话,我觉得很有趣。在后人眼里,苏轼不是书中写的大文豪,他是个跟百姓一样会捉知了猴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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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超然台,我们便结束了这次小聚。临别时,我说: “汝信,下次来,我还去超然台。”“行,我在超然台等你。”

返回的路上,夕阳把天染成橘色。车里,《但愿人长久》歌声飘出来,融在诸城的黄昏里。

一个山东人,三十四年的约,一千年的诗,都在这一趟诸城了。下次再来,还要登上超然台,再念一遍 “老夫聊发少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