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一则关于南极的科研消息在网络发酵。有传言称:冰盖封存千年的剧毒正破冻而出;还有说法称:六成海鸟已遭到毒素侵害。而大众最关心的,是海鲜还能不能吃……
舆论风波的源头,来自北京大学科研团队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成果。研究显示,受气候影响,长久封存在南极半岛冰冻圈里的汞,正随消融的冰雪汇入海洋。
PART.01
汞有个更通俗的名字:水银。体温计里银色的液柱就是金属汞,它靠热胀冷缩的原理来测量体温。小时候量体温,医生会叮嘱,体温计打碎后要立即开窗通风,千万不要用手直接触碰,因为水银有毒。
汞是性质十分特殊的重金属。铁、铜、铅必须达到上千摄氏度高温,才会化为气态。唯独汞,在常温下就能挥发成气态分子扩散到空气中。它在大气中可以留存半年至一年,随着大气环流到达世界各处。
因此,汞是一种全球性污染物。拿印度的燃煤电厂举例,烟囱排出的汞蒸气随气流抬升至高空,在大气的运输过程中,汞蒸气转化为更易沉降的形态,抵达南极,随降雪沉降,落在当年新形成的雪层表面,再被之后的积雪掩埋。在长年累月的堆积下,南极的雪层、冰川、冻土与近海沉积物,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汞储存库。环境学者称之为“汞汇”,意思是全世界排放的汞,有一部分最终在此长驻。
火山喷发、岩石风化也会释放少量天然汞,但和燃煤、冶炼、手工炼金等人类活动产生的汞相比,自然界的排放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深耕极地污染研究的天津大学童银栋教授,将南极检出的汞划分为两类:一类是近年大气持续输送的新增沉降物;另一类是早年沉降而被冰雪封藏的旧汞。
过去数十年,环境学界普遍认为封存在冰层中的旧汞处于稳定状态。而北大团队这项研究,推翻了这一共识。
研究团队取来南极半岛陆架的16根沉积物岩芯,一共200多个样品,利用汞的同位素指纹,分辨新旧汞的来源。他们发现,自工业化以来,南极半岛沉积物汞积累速率平均上升了160%。而融冰驱动的陆地汞释放通量,自工业化以来激增了550%,每年约有6.5吨汞通过融水和沉积物进入海洋。
南极半岛的变暖速率是全球平均水平的6倍。换句话说,这里正在从一座安静的汞仓库,变成一个活跃的汞释放源。
PART.02
冰川释放的一部分无机汞会进入海洋。溶解态的无机汞,被浮游生物、鱼类吸收的效率不高。但海底沉积物中存在的硫酸盐还原菌,会在代谢过程中将无机汞转化为甲基汞,这也是汞毒性最强的形态。
甲基汞有一个关键特性,能直接穿过细胞膜进入生物体内,并且极难代谢排出。浮游生物摄入海水中微量的甲基汞,磷虾捕食浮游生物,小鱼捕食磷虾,大鱼再捕食小鱼,毒素沿着食物链逐级富集。南极生物生长缓慢,寿命较长,更利于甲基汞留存。企鹅、海豹这类顶级捕食者体内,毒素的浓度可以高出海水基准数万倍。
与此同时,另一篇相关论文的数据在网络广泛传播:纳入综述研究的南极海鸟中,有62%的物种检出汞含量超标。在传播过程中,这句话被简化成“62%的南极海鸟中毒”,搭配企鹅在浮冰上的影像,极具冲击力。
央视新闻后续对此作出澄清,62%统计的是超标的物种占比,而非100只海鸟里有62只超标个体。所谓超标,也不是达到法定中毒阈值,只是越过学界设定的生态警戒区间。在这批纳入综述的物种中,被归为汞毒性中高风险的物种只有25%。
即便修正数据偏差,极地生态压力依旧不容轻视。南极磷虾是整个南大洋食物链的基石,须鲸、企鹅、海狗、鱿鱼、海鸟,几乎所有南大洋大型动物,都直接或间接依靠这种一指长的小虾生存。如果近岸海域甲基汞浓度逐年上升,磷虾的汞暴露风险升高,受到改变的就不只是某一类生物的健康指标,而是从南极向外延伸、影响全球的生态网络。
根据发表于2024年的一项研究,2010到2011年采集的帽带企鹅羽毛,其汞含量明显高于邻近海域的阿德利企鹅与巴布亚企鹅。研究者追踪后发现,问题出在它们冬季向北的迁徙路线。早在10多年前,汞污染已经触达南极半岛的生物了。
读到这里,你大概更关心对日常生活的影响,比如以后还能不能吃海鲜?
目前冰川每年释放的历史汞,大多局限在南极半岛近岸海域。国内市场常见的带鱼、小黄鱼,主要来自北半球的温带与亚热带海域,三文鱼则多产于高纬度冷水区。这些区域的渔场与污染水域隔着整片南大洋。短期来看,汞很难跨越数千千米的洋流抵达我们的餐桌。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对鱼类体内甲基汞设有明确限值,只要在正规渠道购买、遵循膳食指南每周少量食用,海鲜的食用安全是可控的。
事实上,汞污染导致的惨剧已经发生过了。
1932年,日本九州水俣湾的氮肥公司化工厂投产。工厂在生产乙醛时,将汞作为化学反应催化剂,把未经处理含有大量甲基汞的工业废水,持续排入封闭的内湾。
大约在1956年,水俣湾附近的水俣镇上,居民发现当地的猫陆续出现怪病。它们四肢失去控制,身体左右摇晃,不停扭动,如同被迫跳舞,当地人将这种怪症称作“猫舞蹈症”。病情持续恶化后,病猫全身剧烈抽搐,神经彻底错乱,失去方向感与痛感。据说不到一年,大量猫咪失控跳海而亡,这便是震惊世界的“自杀猫事件”。
很快,人类病例也开始爆发。患者最先出现手脚麻木的症状,感知慢慢消退,紧接着听觉受损,四肢不受控地痉挛扭曲,面目变得狰狞,如同电影中的丧尸。病情严重者会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大多在绝望中悲惨死去。
科研人员耗费数年追查,才揭开了恐怖的富集链条:鱼贝摄入甲基汞,人、猫等生物食用鱼贝,导致甲基汞中毒。因为这种病最初爆发于水俣,所以被称为“水俣病”。
水俣病在1956年才被官方确认,但最早的病例可能出现在1953年,甚至更早。根据日本环境省公布的数据,截至2026年1月,多个地区内被正式认定的水俣病患者(包括已故者)共有3001人。其中有些人还未出生,就已经成为母亲体内毒素的受害者,出生时便带有先天缺陷。而且该数据是官方认定的患者人数,实际的受害人数可能更多。
2013年,包括中国在内的140余个国家在日本签署《关于汞的水俣公约》,该公约以发生惨剧的水俣命名,专门管控汞污染。公约要求各国严控燃煤、冶炼、手工炼金等主要排放源,逐步淘汰氯碱行业的用汞工艺。截至2026年10月,已有超过150个国家签署加入,如今国内禁止生产含汞体温计,也是履行这项公约的举措之一。
PART.03
冰川消融,释放出的潜在威胁不只有汞。
英国南极考察处的科研人员,曾在包含南极点的多个偏远站点采集新雪。他们通过高精度检测发现,每升积雪内含有73至3099根微塑料纤维,其中聚酰胺占比最高,也就是常见的尼龙。我们衣橱里的涤纶、尼龙面料,经过洗衣机洗涤,脱落了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纤维碎屑。它们有可能随污水入海,升腾进入大气,跨越半个地球沉降在南极雪原。
同样抵达南极的,还有PFAS,俗称永久化学品。不粘锅涂层、防水冲锋衣、防污地毯、外卖餐盒内层,都依靠它实现防水防油。这类物质一旦合成,在自然环境中几乎无法降解。麻烦在于,它们已经无处不在。南极积雪、海水与海洋生物体内,都检出了PFAS的踪迹。该物质家族规模巨大,全氟辛烷磺酸(PFOS)是最早被重点关注的一种,2009年,它被列入《斯德哥尔摩公约》管控清单,在全球范围被限制生产和使用。但往往某种化学品受限后,化工行业就会推出结构微调的替代品,有的毒性相当,却能躲避监管。
视线投向南极对面的北极。斯瓦尔巴群岛的朗伊尔城,是世界最北端定居点之一。小城的居民在这里正常工作、生活,邮局、学校、咖啡馆与披萨店一应俱全。但这里有一条外人难以理解的法规:不许人死后留在这里。准确地说,是不许土葬。
禁忌的源头始于1918年。一艘载有流感感染者的航船驶入这片北极群岛,几名矿工不幸染病离世。人们就地在城外的山坡墓地挖开土层,将逝者掩埋,厚重的永久冻土成了天然棺椁。20世纪50年代,科考团队来到这片墓地勘探,眼前景象令人心惊:数十年过去,埋在冻土中的遗体并未腐烂!皮肤、肌肉、内脏,甚至身上的衣物布料都保存完好。受限于当年简陋的科研设备,研究人员仅采集了少量组织样本,便赶紧停止挖掘。出于对冻土内沉睡的未知病原体的担忧,当地出台了严苛规定:一旦有人离世,遗体必须火化。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都认为这条法令太过小题大做。直到1997年,科学家在阿拉斯加永久冻土挖出一名死于1918年流感的女性遗体,成功提取出流感病毒的遗传物质,印证了朗伊尔城的远见。
2016年夏天,北极冻土再次给人类敲响警钟。西伯利亚遭遇异常高温,亚马尔半岛上层冻土融化,露出一具死于炭疽的驯鹿尸体。炭疽芽孢在冻土中休眠数十年,等到冰层融化,顺着融水流入牧场,引发了疫情。一名男孩不幸遇难,数千头驯鹿死亡,数十人感染。
几年后,法国学者克拉弗里在《病毒学》刊发论文。团队从西伯利亚7处冻土样本中,分离出13种远古病毒,最年轻的距今2万多年,最古老的接近5万年。病毒解冻之后,他们将其注入变形虫细胞,发现数小时内细胞成片死亡。沉睡万年的病毒,感染力并未衰减。克拉弗里认为:如果连感染阿米巴原虫(也就是变形虫)的病毒都能活过来,我们凭什么断言其他的不会?
对于这些威胁,人类并非没有行动。除了管控汞污染的《关于汞的水俣公约》,还有《斯德哥尔摩公约》,用于约束持久性有机污染物与PFAS这类新型化学品。每隔数年,专家组评估新化学品风险,将毒性明确、存在可行替代方案的物质,陆续纳入限制清单。
尽管公约能约束当下,却无法避免追求利益的人开发新污染物,也无法处置早已封存在冰川冻土中的历史污染物。正如北京大学刘茂甸团队曾指出的,即便全球大幅削减新增汞排放,锁在南极冰盖、北极冻土、高山冰川内的历史汞,依旧会随冰雪消融持续释放。
极地冰雪串联着整个地球的物质循环。想要减缓这场漫长的历史污染与病毒释放,唯一路径也许是遏制全球变暖……
撰文:Phebe
图片:Luis 大军 DANIL 朱凌琳
编辑:朱俊尧
排版:川口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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