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十月十五夜里,苏轼从雪堂出来,打算走回临皋。两个客人跟着他,三人过了黄泥坂。霜露落下来,树叶掉光,人影贴在地上,抬头就是月亮。他忽然叹气:有客没酒,有酒没菜,月白风清,这样的夜晚怎么打发。客人说傍晚网到一条鱼,巨口细鳞,像松江鲈鱼,就是没处弄酒。苏轼回家问妻子,妻子笑着说,我藏着一斗酒,就等你今天要。这段收在《后赤壁赋》开头,读着像随手记的日记。后来的人站到黄州那块红石头前,却指着江水说:周瑜就是在这一把火烧了曹操的船。苏轼自己写在词里的,是「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人道是」三个字,意思就是「人们说那是」。我读这首词的感觉是,这三个字最要紧,偏偏最少人提。词里上句还写着「故垒西边」,紧接着就是这个「人道是」。苏轼没写「这里是」,他写的是「人们说这里是」。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后面才放开手去写「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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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的地方,在黄州城外几百步,一座红土山崖。土是赭红色的,立在水边像一堵墙,所以被叫成赤壁,本地人更习惯喊它赤鼻矶。元丰二年他因写诗被弹劾,从湖州押回御史台狱,关了几个月才结案,出来后授了个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的虚衔,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说白了,人有官名,却没有权,也不许在公文上签一个字。一个京城出来的文士,忽然落到这步田地。到黄州以后,他在城东一块坡地上开荒种田,才给自己起了「东坡居士」这个号。

那场家喻户晓的赤壁之战,主流看法发生在今天湖北咸宁赤壁市一带,旧名蒲圻,和黄州隔着一江,相距约二百公里。黄州这处因为苏轼一词两赋出了名,后人叫它文赤壁,那边叫武赤壁。可这个误会不只是后人闹出来的。唐代诗人杜牧做过黄州刺史,写下「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把江边的沙地当成了古战场。苏轼比他谨慎。

苏轼自己在别处也留过同样的话。他给朋友抄写《赤壁赋》,后头添了一句:「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翻过来是:传说曹操败走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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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有人说不是这里。《东坡志林》里写得更直白:「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官署几百步外那座赤壁,有人说就是周瑜破曹操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他在赋里问「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用的是问号;到了词里,索性写「人道是」。

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被贬的闲人,写下文学史上最豪迈的怀古词,却在所有能坐实的地方都留了活口。我原先以为他是怕惹麻烦——一个刚从御史台狱里出来的人,下笔谨慎,理应如此。再想想,又觉得不止。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扫兴。说白了,那块石头是真是假,对他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他站在江边想起自己:人到中年被扔到这地方,功业还没有影子,头发倒先白了。词里那句「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接的正是这个。周瑜年纪轻轻就打赢一场大战,他呢,在坡上刨地。

后人为什么容易读偏?因为大家愿意相信,文人站过的就是古战场。一处地方被写进名篇,好像就自带了证据。南宋马和之画《后赤壁赋图》,画的是一叶小舟漂在宽阔江面上,几个客人坐着,岸边老树疏枝;到了明代仇英笔下,又变成清雅的文人雅集。画里的人越来越像画中人,真正在黄州种地的那个东坡,反倒被盖住了。今天黄州赤壁矶上还刻着两个红色大字「赤壁」,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苏轼写「人道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如果你哪天站在那块石壁前,身边带着孩子,你会怎么开口:指着红字说,当年周瑜就在这儿火烧曹军;还是告诉他,这里没有打过仗,是苏轼把江山写成了战场;或者干脆把两个赤壁、隔江二百公里的事,从头讲一遍?

《宋史》卷三三八《苏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77年);苏轼《东坡志林》卷四(中华书局点校本,1981年);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一。